京半月也起身,刚准备跟过去,边上忽然猴似的飞窜过一道黑影,是个提着酒坛子的白毛泉魔修,下一瞬他就被一把揪住后领。

    魔修一脸茫然地转向京半月:“我没啥别的意思,我就是想找宁仙君讨教一下剑道……”

    京半月道:“我知道,你问我也是一样的。”

    “啊?”剑修震惊地挠了挠头:“你会用剑啊?”

    京半月颔首:“会。”

    魔修相当豪气地将酒坛子扔到桌子上,他从衣襟里摸出赛脸大的两个酒碗,倾酒时洒出不少,沿着桌面滴到了地上。

    魔修一连抛出好几个问题,角度刁钻,都是寻常习剑过程之中料想不到的问题。

    京半月用指尖蘸着桌上的酒液,在桌上画了几笔,解说时也是言简意赅。

    寥寥几语让魔修醍醐灌顶,他立马和京半月撞一下酒碗,夸赞道:“我靠,你是真的可以啊,有两下子啊!是宁仙君给你开小灶教的?”

    京半月顿住,而后点了点头,对方说的确实也没错,他的剑招也确实是跟宁虞学的,不过宁虞不知道而已。

    “不过他为什么要教你习剑,你也没有佩剑啊……”魔修忽然想到什么,一脸了然:“手把手教人用剑,还得是宁仙君啊,啧啧啧,这情趣!”

    京半月:“……”

    那魔修酒量算是上游,却也禁不住这么一大碗一大碗地灌,话题从剑道猛飞出去八千里,到了「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的姑娘」。

    说到伤心处,他上前一步就要抱着京半月呜呜哭泣,京半月微微侧身,魔修抱了个空,一把搂在了酒坛子上,他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拍着酒坛子就开始大舌头说话。

    “我每天都跟她说早安晚安,我还给她带饭,还给她们全宿舍写作业,我甚至天天帮她在钉钉上打卡,她怎么能说和我不熟,呜呜呜——”

    都是听不懂的话,京半月全不在意,见对方没有继续喝下去的意思,他将手中酒碗搁下,而后转身顺着宁虞方才离开的方向去。

    魔修还在原地喃喃自语:“我好想当曼姬的小老虎啊,每天还有糖豆吃,也太幸福了,小白都长膘了……”

    咔嚓——

    曼姬手中的酒碗被她一把捏碎,她转头朝着下面大喊:“白毛泉的!过来认领一下!”

    桃花崖也热闹,热闹的是花,却不是人。

    了冬正站在悬崖前,看着远处的来去江和瀑布,她身侧放着小木案和一个软垫,上面摆着茶具。

    宁虞远远站在她身后,了冬却知道他来了,转过头道:“来喝杯茶解解酒罢。”

    宁虞走上前去,与她并肩站在一处,弯腰拾起茶杯,杯壁入手还是温热的,他浅尝一口,觉得那味道分外熟悉:“嗯?这是渝州的茶啊……”

    渝州的茶泡出来的茶水色淡,连香气也清浅,齿间留的一抹甜却久久散不去。

    了冬点头:“是渝州的小叶青针。”

    宁虞将茶水饮尽,说道:“如今正是采茶季,你喜欢小叶青针,我下次给你带些来。”

    了冬没回答也没道谢,半晌才出声,声音有些渺远,轻得像是自问。

    “宁虞,他们是不是都待不久?”

    他们……是指谁?

    宁虞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有个念头冒出来,了冬没等他开口就自顾自往下说。

    “百般奇思,千般妙想,在沦亡之地自得其乐,不怨怼,无不甘,从头到尾只有四个字——尽兴而已,”了冬转向宁虞,“魔域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一群魔修。”

    她眼中无波无澜,目光沉静,即便周遭崩裂,她自岿然不动。

    宁虞说不出话。

    “我猜你是知道的,是因为你听见那些奇怪词汇,面上并无不解。”

    了冬抬手接住一片落红,夹在二指间,轻轻一弹便送了出去,花瓣在空中翻飞,遥遥扑向江面,被流水卷走,再无踪迹。

    “我猜他们待不久,是因为太多人来了又离开,牧渊漠不在意,曼姬也不放在心上,我却做不到。”

    待不久,所以才会一个又一个地离开。

    了冬生性聪慧,过目不忘,每一张见过的面孔都记得。

    桃花崖的灵壤,是她割了一半妖丹换来的,青蛇头上的鼓包本是化蛟之象,但是那角却再也不会长出来了。

    了冬守着花树时也会担心,即便是蜉蝣谷的灵壤,也不能让它们在魔域开出花来。

    她话少,却在开花那天,故意离开戾天宫,对每一个同她打招呼的魔修淡淡点头:“魔域也开了桃花,你们若是想去看可自行前往,魔主不会责怪。”

    魔修们摸不着头脑,却也不敢翻戾天宫的高墙,唯一敢翻墙的人已经许久未翻墙而来了,后来也没再出现。

    了冬笑道:“魔域是不是也很热闹?”

    宁虞想起方才晚会上那些怪异的表演,也忍不住笑起来:“是热闹,不输给苍洲的。”

    了冬点头道:“热闹就好。”

    “宁虞。”有人在身后遥遥喊他。

    宁虞立马回头望去,桃林小径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他忽地有些心切,想朝京半月奔去,脚下却犹豫着。

    了冬道:“我并无伤心,你也不用踌躇为难,你去找他吧。”

    宁虞点头,匆匆迈出两步,忽地想起什么,转头对了冬开口说了句什么,然后快步走向身后等待的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