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孩被众人指指点点,面上依然是漠然一片,只是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小屋,身侧手攥得发白。

    李道先忽然说道:“把巴蛇拿出来。”

    他抓着宁虞的袖子从人群里挤过去,敲了敲门扉,有个医修将门打开一条缝,面容严肃:“闲杂人等一律退远,勿来打扰。”

    宁虞立马将小金蛇举起来:“我来送小黄。”

    小黄急得直窜,身子都拉直了,奋力往里面扑,若不是宁虞拉着,估计已经飞窜进去了。

    “是凭花养的小巴蛇,还有一位是孙老的学生。”

    有一个苍老的声音道:“让他们进来吧。”

    医修为他们开门,让二人进了屋,屋子里的长老神情紧绷,时不时交流两句,而后摇摇头,在一边守着的医修弟子也纷纷侧过脸叹气。

    方才出声放他们进来的就是老谷主徐佩兰。

    她坐在床侧,白发在脑后盘成髻,用三根扁长竹签固定,面上皱纹横生,像一株老树,于岁月风沙之中催而不折,愈发沉淀出平和镇静的力量。

    徐佩兰是徐家三姐弟的姥姥,他们母亲早逝,三人由徐佩兰一手抚养长大。

    老谷主早过了修士寿岁的极限,看上去却依然康健,此时正牢牢握着徐凭花的手。

    徐凭花满头大汗地躺在床上,脸色发白,却还是勉强对宁虞二人扯了个笑:“可能会吓到你们。”

    她的左脚被孙长老托在手中,脚背上有一个孔洞,血肉模糊,红白二色流到一块儿,看上去异常骇人,并且那孔洞隐隐有扩大的趋势,大小不一的血点分布在周围。

    宁虞怔在原地,有些抑制不住地发颤,脸色霎时难看起来。

    他见过的,这种症状……与施丘的蝎妖一模一样!

    李道先望见徐凭花的伤口,也深深皱起眉:“这是……”

    徐佩兰问道:“如何?”

    孙长老是目前蜉蝣谷最擅治外伤、经验也最丰富的医毒双修,他手里捏着一柄沾了血小银刀,摇了摇头:“那毒液侵入肌理,甚至有化骨之效,光是削去那一处的血肉怕是不够。”

    他一边从竹箧中取出药粉和刀具,一边说道:“趁那毒还未爬高,将下面这一段截了,小凭花点头我就动手。”

    徐凭花沉默半晌,而后点了点头。

    她抓着姥姥的手摇了摇,虚弱笑起来:“姥姥也给我打一根拐杖,就像你那根,拿着好看。”

    徐佩兰拍拍她的手背,柔声安慰道:“好,再给你挂一颗小葫芦,养着葫芦会来福气。”

    等宁虞看见小黄爬上徐凭花的脚腕,他才发现自己手中已经空了。

    孙长老斥一声,用手驱不走它,徐佩兰片刻后却忽然出声制止:“先莫动它。”

    小黄一口咬在徐凭花的脚背上,蛇尾泛出黑点,痛苦地蜷起来。

    李道先思索道:“难怪由金蛇化作黑蛇,是引毒的缘故,那么它若是生出第三眼……怕是大功德,你可曾见到它开第三眼?”

    半晌无人回答。

    李道先偏头看见宁虞脸色极差,疑惑开口:“你无事吧?”

    叫了好几声,宁虞才像是回过神似的,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而后回答李道先之前提出的问题:“第三眼是金眼,甚至有些佛缘。”

    “谷主,外面秉生和尾生打起来了!”

    徐佩兰道:“无事,不必管,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都是心中有气,随他们去。”

    小黄吸走了毒血,游到徐凭花的掌心,缩成一团不动。

    孙先生飞快地替她剜去烂肉,清理伤口并包扎起来,口中说着:“好好养着吧,你姥姥私田里种的都是好药,你这伤估计很快就能好。”

    屋子外面吵嚷不止。

    徐秉生骑在弟弟身上,挥出的每一个拳头都结结实实打到了对方脸上,他口中骂骂咧咧:“你他妈癫痫啊,手抖成这样!造孽的王八羔子,你他妈的……就是个祸害!那毒怎么没洒到你的脚上啊……我真的是恨不得打死你……”

    说着说着,自己还哭了起来,一边哽咽,一边揍着人。

    徐尾生从头至尾都不曾还手,也不曾躲开,被打得痛了,就颤着手摸一把脸上的血,他哥哥骂人没什么水平,词汇还乱用,说的唯一一句重话大概就是那句「祸害」。

    但是听别人说的多了,也就习惯了。

    他只是想要告诉姐姐,自己在医道上没有天赋,却能成为一名出色的毒修。

    他只是想要,一句夸奖。

    不是故意的。

    “你……”李道先见身边的人脸色越来越差,忍不住出声喊了他两句。

    梦里的时间是百年前,徐凭花脚上血肉融化的速度很慢。

    虽然宁虞当时被血沫溅出的伤口也融得慢,但是他曾饮过灵芝血,体质特殊。

    如若不然,结果怕是要和那只蝎妖一样,转瞬就化作一团黑水。

    过去一百年,凡人都能死过一回,小妖都能修成大妖,更何况是改进一种毒。

    他原以为徐尾生已经死了,或是失踪了,如果这是徐尾生弄出来的毒……

    宁虞不自觉喃喃道:“谷主这伤好不了,不然也不会一直拄拐……徐尾生还活着,他就在苍洲……”

    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