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宗弟子远远看见京半月走过来,他们忙不迭围了上去:“纪师兄!”

    有人上前一步问道:“纪师兄,可有法子取下符纸开城?我们担心李师兄他……”

    他们问出这话,心中也忐忑不安。

    九星玄灵符,全宗之中只有两个人能画,但是宗主此刻正重绘镇塔的符纸,长老们列阵守着降妖塔,万一再有什么东西跑出来,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无人抽得开身,只得纷纷遣出最信任的弟子,但谁能想到狐妖会借张庐香的血来令符封城。

    至于如何解开这道符,放眼整个道宗,若说还有谁能想出法子,便只有纪风绵。

    京半月抬头望向城上方泛着红光的符纸,在道宗弟子们殷切的注视下摇了摇头:“我不会解这道符。”

    众人纷纷露出失望之色,面上焦灼愈发深重。

    京半月站在原地,锁骨传来一阵濡湿触感,伴随着微微的痒意,是躲在里面的小猫在他身上轻轻啃着,威胁似的磨了磨尖牙。

    他顿了顿,改口道:“但或可令其失效片刻,只有三息的时间。”

    弟子们激动道:“足够了!”

    这些时间,足够他们入城了。

    他们看着京半月消失在原地,而后一个个紧盯着城外的结界。

    铁索寸寸崩裂断开,化作飞灰消散不见,天上乌云自散,连雨都小了下去,有晨光刺破云关,道道金柱倾斜着直插大地。

    结界消失的第一瞬,道宗弟子们便纷纷冲了进去,他们入了城便分作三拨,一拨去查探城中百姓的情况,一拨专门去找李道先,一拨去寻狐妖的踪迹。

    京半月正悬在荆城上方,手里捏着那张九星玄灵符,符纸上张庐香的血已经变成暗红,此刻重新淋上去的血是他的。

    “不允。”衣襟里的黑猫将将探出脑袋,又被京半月抬手压了回去。

    黑色长尾又迅速伸了出来,环住他的脖颈,尾尖一下又一下将他耳边头发撩起。

    京半月低头看向怀里,黑猫立刻支起身子,用脑袋蹭着他的下巴。

    “你灵力滞涩,不可胡来……”

    黑猫充耳不闻,又去舔他的唇,用柔软湿润的鼻尖顶他的脸颊,软着声音叫唤。

    京半月掩在袖中的手紧了又紧,好半天才妥协道:“只一会儿。”

    他落到地上,寻了个无人的巷口将黑猫从怀里捞出来,帮它化作人形。

    宁虞一落地就跑远了,背影相当无情,只有京半月站在远处,抬手摸了摸唇,湿意染上指腹。

    城中百姓纷纷倒地不醒,头上狐面隐退,露出他们本来面目。

    宁虞身上没有灵力,根本避不开落到身上的雨,不消片刻已淋得浑身湿透。

    周围到处都是昏迷之人,乍一看就像是满地尸体,场面颇为骇人。

    他将手探到一人鼻下,有温热的呼吸传来,虽有些气弱,但是却十分平稳,这些百姓都没有性命之虞。

    荆城这么大,李道先会在哪儿,不会已经死了吧?

    宁虞刚要起身,鼻尖忽然捕捉到一股腥味,他循着味道走过去。

    巷子的位置比较低,下了雨之后,到处都是横流的污水,最里面仰面躺着一个人,苍白的不成样子,身下的血大片泅开,混着雨水流进紧贴墙角的排水渠。

    宁虞被眼前的场景吓得呼吸骤停,降妖杖光芒惨淡,正将自己的主人钉在地上,李道先身上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伤口在污水里泡得发烂。

    宁虞立马跑过去,蹲身去探对方的鼻息,而后松了一口气,人还活着。

    除却肩胛下边的一处爪痕,李道先身上的其他伤口都没有妖气。

    怎么这些伤都是他自己弄出来的吗?

    宁虞用拇指轻轻揭开李道先的眼皮,没有眼白,里面漆黑一片,两只眼俱是如此,他眉头紧锁,表情像是痛极了,口中呓语不止,手臂肌肉抽搐。

    宁虞喊了两声,他都像是听不见。

    那呓语忽然停了,李道先面上的痛苦之色渐渐隐没下去,他像是摆脱梦魇,转而要睡熟,露出几分安宁,连呼吸也愈发轻了。

    宁虞心中一沉,刚要起身去喊道宗弟子,忽被人抓住手腕。

    李道先睁开眼,漆黑的眸子清晰地映出宁虞错愕的样子。

    他从被宗主领走的那日起,便立志要斩尽天下妖邪。

    可是,那只猫妖呢……

    李道先仰面躺在沙滩上,他眼中血丝爆开,什么也瞧不清,只有红色的一片,右手握着的那一截蛟龙骨将他掌心都扎了个穿。

    周围的海虫都被捣烂,堆的尸体成了一座小山,有一群人此起彼伏地喊着「李师兄」,而后朝他奔来。

    身上的血快要流干了,李道先困倦地眨眼,听那些声音由远及近,只是还未到身边,就全都消失不见。

    “怎么弄成这样?”

    有一只温热的手抚上他的脸颊,动作轻柔替他擦去脸上的血污。

    李道先有些散开的视线重新聚拢,他看见一人正对着他温和笑着,是那只猫妖,对方身后那些被黑蛟召来的阴云正消退,晨光熹微透来,让人心中安宁。

    “困了吗?”猫妖跪在地上,小心将他的头移到自己腿上,低声说道:“困了就睡吧……”

    李道先闻着对方身上的味道,是蜉蝣谷微苦的药草味,他不自觉侧过身蜷缩起来,将头埋进那人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