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之中有火焰喷出, 威胁似的逼得奉三居退开好几步,显而易见的区别对待。

    偌大的池中只养着一朵莲花,花瓣是红焰所化,时长时消,花蕊之中含着拇指大的暗红火光,和不断变化的花瓣不同,中央的一点火光虽然颜色诡异,有着邪物一般的黑红色,姿态却异常乖巧,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长茎在水中延伸,底部是一块又一块的藕节,紧紧环绕着沉在池底的一颗琉璃珠子,源源不断的生气从中被抽出,顺着藕节流进花茎之中,催发着红莲的焰火。

    京半月身上根本不是什么火毒,是因为他用妖丹养着红莲。

    楼中没有灯火,却异常明亮,红莲的焰瓣落进池子里没有熄灭,而是散开成光点,在水中沉浮,就像数不清的萤火虫。

    池水清透澄澈,映出宁虞的模样,那些光点像是察觉到他的存在,纷纷聚拢而来,争相挤作一团,最后讨好地拼出一朵莲花的形状,含苞待放的姿态,带着点娇羞的意味。

    宁虞将手探进池水之中,那些由火焰化作的光点瞬间缠了上来。

    指尖没进池水的一瞬间,宁虞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黑暗,周围灼人的温度消失不见,整个人像是被埋进地下,冰冷又寂静。

    宁虞耳边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像是隔着水幕传来,模糊又不真切。

    “角色名称:待定;角色种族:灵芝妖;角色设定:无心无情,不死不灭,不辨五味……”

    “角色背景故事:天地初开后,混沌之气沉于陆地,灵洁之气上升九重天,化作仙气,唯有一抹留存于世,在上古洪荒之地孕出灵芝,灵芝抱守泥土之中,时而沉睡,时而醒来……”

    紧接着吞没他的不仅仅是黑暗,还有亘古的孤寂。

    无法动弹,无法挣脱,不知昼夜,不见天日。

    这里……是京半月的记忆。

    宁虞没看见红莲中含着的那一指黑红火光忽地摇曳一下,悄无声息地从花瓣的缝隙间流出来,滴落进池水中,变作一道影子。

    原本只是拇指大的一小团,朝着宁虞游去时越变越大,最后甚至凝为实质,化出了人形,它从水中仰起脸,五官和京半月长得一模一样。

    只是眼瞳并非黑色,而是暗红,里面火光摇曳,为这张脸缀上妖艳之色。

    “宁虞……”

    就连声音也如同复刻。

    它从水中浮出,踩着池底铺的石阶,一步一步朝闭着眼的宁虞走去。

    眠红走近司夜楼,远远地就发现奉三居不在,估计又是被其他宫主叫走了,眼下外头只有一人守着。

    那人着一身白衣,眼前却覆着黑布,这布织得极密,将光线全挡在外头。

    他裸露在外的皮肤白得过分,同纪风绵带着病气的苍白不一样,他像是暴露在阳光下的一捧雪,手背甚至被照得微微反光。

    无论是姿容还是气质,看上去都不像是妖族,而像是遗落红尘的上仙,是泷香城的鹿神见微。

    见微听见脚步声,微微侧过脸:“眠红?”

    “是我,”她领着京半月和两只小妖往那一处走,斟酌着开口,“先生醒了,只是……”

    “醒了?”见微转过身,颇有些惊讶:“何时醒的?”

    京半月这才将对方眼前的黑布看完整,或许是觉得黑色过于沉重,上面有人用红线绣了一只扑蝶的小猫,憨态可掬。

    这个充满稚气的图案与见微的气质格格不入,却意外地为他平添了几分红尘气。

    “就是方才醒的,身体是恢复了,这一回伤得太重了,瞧着是从十三四岁开始长,不过……”眠红叹了口气:“不知何故,他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以前京半月也有两次伤得重了,从少年时重新生长,最多就是回到十六七岁,并且从来没有哪一次像这一回这么严重,竟然出现了不记事的情况。

    眠红三人解释半天,说他早已不在一丈山修行,而是入了妖域,费尽口舌才将京半月说服,带到了司夜楼,不然估计他这会儿已经走出了泷香城,径直往一丈山去了。

    京半月如今身量还没眠红高,也就比玉耳高出一个脑袋,少年面孔上是一双古井无波的眼,他望着见微,缓缓开口:“你是瑶池白鹿。”

    瑶池白鹿一族不应该在妖城,而在北面瑶池仙山,受玉屏宗的庇护,眼前的这一只却离开族群,到了泷香城,还住进了城主府。

    见微愣了一下,展颜笑开:“我是瑶池白鹿没错,你第一回 见我,说的也是这句话,看来是真的不记得了。”

    “怎么会这样?”眠红忧心地扶了扶额:“这还能想起来吗?要是让宁虞知道了该如何是好,他铁定会伤心……”

    见微讲话时不疾不徐,含着某种令人镇定的力量:“他这一次受伤同先前不一样,不仅妖身重伤,因着道宗的封塔之阵引下天雷的缘故,神魂也大损,原本应该醒不过来的才对。”

    “神魂修补依赖妖丹,若是将妖丹放进体内休养一些时日,自然而然醒来就不会出现这般状况,可他如今神魂未全,忘记些事情也是正常……”

    见微安抚地笑道:“不要担心,宁虞今日早上已经入楼取妖丹了。”

    京半月皱起眉,他们都在说宁虞,这个名字从他醒来就频频听到。

    “宁虞是谁?”

    此言一出,四下寂静。

    见微镇定接道:“若按修士说法,他是你道侣。”

    “是呀!你怎么可以把哥哥忘了呢!”花卷一脸焦急,伸手到衣襟里掏着什么,口中低估个不停:“我那次帮纪仙君贴画像,留了两张……”

    纪风绵画画的技法在整个苍洲都是绝无仅有的,除了花卷,妖域没一只妖能看懂他画的东西,《万妖录》上面妖族的画像都是道宗后来请来京州的画师重新画的。

    妖族和道宗之间素来是血海深仇,一见面就杀得眼红,却极为难得地在这一件事上达成了共识。

    纪风绵对此表示十分不满,妖族对此表示十分庆幸,还好道宗重新请了画师,不然他们留给世人的印象估计就是一个又一个丑东西。

    没有最丑,只有更丑。

    只有花卷,对纪仙君的画技表达了深深的肯定,认为他的画十分传神,一人一妖的关系已经荣升成知交好友了,跨越种族,跨越年龄。

    为这事儿,玉耳不止一次带他去信春宫找善医术的妖族,看看花卷出问题的地方是眼睛还是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