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虞踩着窗台翻出禅房,一把抓住玄明的手跑了起来。

    深夜古寺寂静,只有二人的脚步声重叠又交错,朝着后山去。

    宁虞用力推开柴门,玄明瞧清眼前景象后有一瞬的怔愣。

    上弦月,十六京开了。

    玄明常常睡在花树下头,绿叶繁茂,适宜纳凉,他从未见树上长出一个花苞,而今枝头缀满月色,烈烈而放,如梦似幻,白瓣零落而下,纤长一缕,如悠悠一叶轻舟。

    宁虞灵巧地爬上树,坐在树干上,低头看着树下那人。

    如果真的有花神,见了玄明估计也要自愧不如吧。

    “住持告诉我,若是诚心与京花相对,它会盛开的,我日日来后山许愿,盼它今夜开花。”

    宁虞偏头掰过那些花枝,挑选了半天,摘下一朵形状和颜色都漂亮的十六京,从树上一跃而下,站到玄明面前,招招手示意他低头靠过来。

    玄明俯下身,那朵花便被别在他衣襟上。

    “玄觉时常念叨佛法,他说人与人不能长久地在一起。”

    爱别离,怨憎会,佛语万法无常,一切都是梦幻泡影,不如了却扶风去。

    世人知道这道理,却终究无法成佛,没有其他原因,只是不想分离。

    “那我们就签婚契,天地为证,结了红绳的人此生不会失散。”

    玄明过了好久,才开口:“你知道婚契是什么吗?”

    童言无忌的年纪,许下的约定也能作数吗?

    “自然知道,我已问过住持,他说佛修不能找道侣。”

    “天亮之后,我要回渝州。”宁虞面色认真:“我想同玄明一直在一起,待我长大之后,你归俗,我们结缘,好不好?”

    有夜风吹过,白瓣如雨落下,这一回却没人打伞,任由它们落了满头满肩。

    玄明抬手拢住衣襟间的那一朵小花。

    世人度量时间,以昼夜交替作为日,四季轮转作为年,凡人最多活几十年,修士再长寿也长不过五百年,因此日夜与年月总能在他们身上留下行过的车辙,但是玄明不一样。

    从这一刻起,他的时间才真正转动起来。

    因生出一颗期待之心。

    直到宁虞离开,玄明也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他甚至没有去送一送宁虞,只是一直站在树下,待到晨光熹微,看天边一道绚烂剑光如流星远去。

    玄觉隔壁禅房的主人又恢复常态,在后山的树下睡觉,屋子里总是空荡荡的。

    “你师兄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要还俗了?”

    徐秉生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用手肘捅了捅身边正看书的玄觉,小孩板着脸,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模样。

    “我早就想让他随我下山,行医救人,好好的一个灵芝,非得在一丈山装不会说话的土豆,这像话吗?”徐秉生摸着下巴喃喃自语:“这回难道是开窍了,想通了,要随我下山?”

    土豆本来就不会说话,徐秉生日日就会胡言乱语。

    玄觉头也不抬道:“后山去过那么多回,你没发现什么不对吗?”

    “后山?后山能有什么不对……”

    徐秉生常去后山找玄明,那处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一丈山灵气充沛,又是佛门宝地,养出来的树一株株都是苍翠欲滴,就连世所罕见的十六京的花树,也只开在此处。

    徐秉生忽然一拍大腿,嘴巴里的草都被咬断落到地上,他提高了嗓子:“难怪我次次去都见那花开而不败,是小灵芝干的?”

    十六京开花的要求极其严苛,非人心赤诚坦荡处不落根,非月色皎洁明亮处不生发,并且不是每一个上弦月都能见到花开。

    花树自从那一夜与宁虞约定开放后,再未曾凋谢过。

    玄觉面容稚嫩,说话和举动都稳重老成,与惊掉下巴的徐秉生不同,他只是淡定地翻过一页书:“除了他还能有谁?”

    云水寺的大雄宝殿外站着两个人。

    释空像是早就料到了玄明会来找他,说要离开,眼中无一丝意外之色,他点头问道:“若你要归俗,得有个凡间的名字,你可曾想过了?”

    灵芝没有名姓,也从来没有想过给自己起名字,唯一一个法号还是拜入一丈山时,由释空赐下的。

    玄明沉默良久,想起藏在妖丹中的那一朵小花。

    “想好了,叫……京半月。”

    僧众朝暮集合于正殿之中修行,诵声传出殿门,和日落黄昏一起送那人远去。

    这一次是应约归俗,赶赴人间。

    “你知道我为何给你取法号为玄明吗?”

    京半月已走下正殿前的台阶,闻言回过头看来。

    “你困守黑暗中万万年,师父希望你有朝一日,得见天光。”

    第7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