撷芳宫为六宫之首不是没有理由,整个妖域,除却灵芝和猫煞,最凶悍的可不是烛别宫茹毛饮血的虎狼走兽,而是这朵艳色绝世的海棠。

    自凤尾海棠起,妖域才知道花族早就和从前不一样了,不是柔弱可欺之辈。

    眠红沉思片刻,问道:“西海和魔域如何了?”

    “鲛族已经出世,守着西海海岸,不让大陆河流的瘟毒流入西海,只是鲛人数目稀少,净水之力有限,此非长久之计。”

    “至于魔域还未有动作,天堑隔开苍洲,疫病并没有传到那里,只是九川与东海、西海均相通,早晚有一日也要卷入其中。”

    女音清丽婉转,珠落玉盘,是云宫宫主,妖身为青乌,鬓边各别着三只碧蓝长羽,化作原型时便是她的六耳,可纳百里之内一切声响。

    云宫所辖三城内全为飞禽,妖域探听情况也多遣它们前往。

    提及魔域,青乌接着道:“魔主今早又遣使而来,问宁仙君在此处是否一切安好,仙君在梧州时,一次性摄入混沌之气过多,恐无法化为己用,若有必要,可将宁虞送往魔域,由魔主亲自照看。”

    说罢,她转向最上首,征求京先生的意见。

    牧渊已经让曼姬来了好几回,只是妖域每一回都拒了,迟迟不肯放人。

    红莲鬼道:“混沌之气,我会解决。”

    言下之意就是,宁虞除了妖域,哪儿也不去。

    青乌点点头,又开始讲起仙门与上章阁联合一事。

    红莲鬼正垂眼听着,忽然间将眉头皱起,吓得青乌顿时收了声,还以为自己说错话了。

    下一刻,他便推开椅子,起身朝外走去。

    莲花被人动了。

    宁虞的屋子是撷芳宫最清幽的一个院落,周围住着的多是梅花妖族,如今正值夏季,她们大多闭门不出,在屋中静修,成了整个泷香城最安宁寂静之处。

    枕头歪斜着,薄被早就被踢得一半落到了地上,床上的人正蜷缩成一团,努力朝着角落里的红莲贴去。

    宁虞额头布满冷汗,即使闭着眼,睫毛也不住地颤动着,嘴唇发白,发出呓语,他身上魔气逃散,不消片刻就将整间屋子弄得黑雾缭绕,甚至从门窗缝隙之中溢了出去。

    他的识海之中,瀑布早就完全冰封,青山枯败,白云坍塌委地,空气之中凝结着一团又一团的黑气在识海里横冲直撞,撞得山崩地裂,满目疮痍。

    “邪神祸乱苍洲,仙门百家联合将其镇压封印,灵芝舍弃一身血肉,重新化作灵洁之气,洗涤世间万苦……”

    之前在京半月记忆中听到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袭来,避无可避,与系统提示的活泼嗓音不一样,这个声音呆板而枯燥,语调没有丝毫起伏,也不含感情。

    他盘坐在瀑布下方的宽石之上,白肤之下是一条条骇人的黑紫筋脉,魔气如蛇游走其中,偶尔会将他皮肤顶起,像是要钻出体外。

    原本被封在冰河之中的心魔早就消失不见,若是宁虞此刻睁开眼去照一照河面,就会发现自己已经和心魔长得一模一样了。

    “宁虞,他的设定就是最终为苍洲而死,既为戏中人,你该明白,有些东西是改变不了的。”

    “你忘了林悯生是怎么死的吗?他原本该活下来的……”

    “如果真的可以改变,你的结缘礼早就该成了。”

    “只要活着,你,你们,所有人,都只能做外世人手下的一盘棋。”

    空中黑气愈发暴躁地飞窜起来,呼啸着一头砸进冰河之中,冰裂咔嚓着蔓延开来,甚至一路碎到了宁虞的身前。

    红莲光芒大盛,将床上的人柔柔地包裹进金光中。

    花瓣绽开,越长越大,红焰在消长之间不断地侵吞着屋子里的魔气,将它们清理干净后又变回无害的小花,乖巧地贴着宁虞的手背。

    宁虞的身体上浮出一个虚影,同他长得一模一样,只不过因为哭多了,眼角和鼻尖都是红的,它低头环顾一圈,却没在床上看见熟悉的身影,眼中浮现出焦急之色。

    “又不见了……”

    天魂刚要爬下床,就被红莲中心伸长的两根莲须圈住了腰身,像是被一双手抱住,不让它离开。

    天魂转过身,与红莲小声商议:“我去找小七,不走很远,好不好?”

    又有一根莲须从中心伸了出来,左右摇了摇,意思是不行,莲须点了点天魂的鼻尖,又在它眼角蹭了蹭,亲昵地安抚它。

    圈在天魂腰上的那两根微微用力,将魂体朝宁虞的方向拉了拉,催促它回到主人的身体。

    天魂泫然欲泣:“你拽疼我了……”

    魂体也是会痛的,不仅会痛,还会反映在主人身体之上。

    红莲吓了一大跳,莲须慌慌张张松开,前端愧疚地卷起又展开,手足无措的样子。

    它小心翼翼又探出莲须,想检查一下自己有没有伤到对方。

    下一刻它被一脚蹬了下去,在地上滚了十多圈而后一头撞上桌子腿,花屁股朝天。

    红莲:?

    等它费力把自己翻了个面摆正,屋子里面已经没有天魂的身影了。

    撷芳宫多游廊芳亭,不同的地方景致不一,四季芳菲在宫中皆可一览而尽。

    京半月和见微并肩走着,玉耳在前头领路。

    见微偏过头问道:“小月是不是长高了?”

    见微是瑶池白鹿,且天生眼瞳特异,不论蒙不蒙眼,视线都不会受阻,戴上眼缚不过是为了避光,防止太阳伤了那一双异常金贵脆弱的眼睛。

    他瞧不见死物,只能瞧见生灵身上一团一团的气运,并且气运这东西也是时时变化的。

    前面领路的玉耳在见微眼里就是一只优哉游哉摇着尾巴的小狐狸,光芒灼灼,正值芳龄,还有之前同奉三居入宫时,见到的眠红是一棵海棠花,只不过花影瞧着相当萎靡,一看就是觉没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