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芝没有心,便不算是活过。”

    灵芝默了半晌,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释空将糖塞进他的掌心:“一丈山神佛无数,总有你心归处,做我的弟子不亏,我连法号都给你想好了,就叫玄明,是不是很好听?”

    他望着掌心的那颗糖,微微出神。

    如果天道不允,神佛也能给他心吗?

    灵芝入了云水寺,不是在后山睡觉,就是被释空捉去注解一些佛典,都是失传的古语,他不止一次怀疑,自己被这个笑呵呵的佛修给骗了。

    直到宁虞出现,喊他玄明。

    这是天道没写的一段。

    “这道结界里面的,”京半月的声音轻下来,“是我的天光。”

    那句话落下,结界像是有所触动,竟让他穿过一指,紧接着容纳了他的整只手。

    宁虞耳根子软,就连他亲自布下的结界也是一样,说上两句好话,金光都飘飘然了,像是在故意给面前这人放水。

    京半月穿过结界,黑衣顷刻就被吞没进同色的通道中。

    结界之内,温度高得惊人,是山炉,也是剑炉,仅仅是洞口的温度就像是能将人烤化,等上片刻便会看见皮肉熟透。

    穿过一段黑暗,往后面便渐渐有光亮出现,通道由狭窄渐渐拓宽,山腹之中是一个空腔,如今里面被金红的火焰填满,就连头顶掉落的石灰都带着焰尾,落在地上嗤嗤作响。

    正中央悬浮着的是一长一短两柄剑,银剑被烤成了金色,剑锋流淌的红光还是血滴滚落。

    若是寻常人,即便穿过结界也无法走到这里,半道上就会窒息而死,或是被蒸成熟尸,而宁虞所用的杀生业火是来自于京半月的身上。

    后者受这火烤了这么多年,如今来到山炉之中,只觉得再寻常不过。

    悬剑之下,一人盘腿而坐,两手端放于膝上,不动如山,肩上和头上三捧火焰时长时消,里面隐约可窥见红莲的形状,烈烈盛开着。

    宁虞的面容也被镀上一层光,看上去漂亮得不似凡人,他眉头轻蹙着,额头有汗珠滑落,贴着脖颈的衣领被汗液洇湿。

    京半月半蹲半跪,抬手将宁虞散在脸侧的鬓发撩至耳后,低声唤道:“宁虞。”

    他的确在一丈山遇见了令自己甘愿匍匐的神佛,就在眼前。

    此后向对方走去的每一步,于他而言,都是朝圣。

    宁虞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一声又一声,沉稳又温柔,像是层层浪涛化作一双手将他从海底托上岸,他睁开眼来,和身前的人对视,恍然如隔梦。

    宁虞一低头就看见京半月衣摆边缘露出的赤足,显然是走得急了,竟连鞋也没顾得上穿,就这么从妖域跑来了一丈山。

    他无声地叹出一口气,吃起地抬起一根手指勾住对方的衣襟:“还是来了……”

    他让见微燃了香,特意捏了个梦想蒙混过关,结果还是让这人跑了出来。

    宁虞将汗津津的脖颈蹭到京半月的颈间,而后浑身卸了力,放松下来,重心支到了对方身上 ,眼半睁着。

    算了,来了便来了吧。

    京半月略一偏首便贴住宁虞的面颊,他挨了片刻,说道:“我睡得不好。”

    宁虞失笑,这话又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控诉自己把他丢下。

    京半月听见耳边溢出的几声笑,抚上对方的后颈,威胁似的捏了两把:“若是我没有醒来,你打算如何?”

    “我打算一个人去请神宴,”宁虞坦言,“斩了观音,然后让整个苍洲放烟火来庆贺,算是我向妖域下的聘礼。”

    然后呢?就算能杀了邪神,谁来救苍洲的烂天烂地?

    宁虞没说。

    周遭火光霎时熄灭,整个山腹都陷入黑暗中,只有双飞剑化作的两道银光钻入宁虞发间,垂下两颗莹莹的小珠。

    宁虞在黑暗中抬手抚上对方面颊,凑过去低声问道:“如何找来的?”

    “心火所指……”

    话只说了一半,唇便被剑修咬了一口。

    浑身上下裹着业火的人,连唇舌都是滚烫的,宁虞的吐息钻进他喉中,胸膛里,血脉中,而后流遍全身,像是又将他拖回被火毒炙烤的时候,不是煎熬,是沉沦。

    这温度本就来自于京半月,就像安定日那天他将宁虞从头到脚捂热了,含化了,对方咬他脖颈时,唇齿也是这般热,和他身上一模一样。

    宁虞相当不客气地从灵芝口中吸来妖力化为己用,洗尽身上疲乏之感,他双眼噙着得逞的笑,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京半月刚要扶住他的腰,给对方更多,那人却狡猾地后撤,长臂一撑地就站了起来。

    “再不走就赶不及了。”

    舞雩台前的红色的高楼像是一道线,将京州切成泾渭分明的两半,外面是满地俯首跪拜的百姓,人山人海填满每一条街巷的空隙。

    一丈山的佛像前空空荡荡,就连留下传说的石佛也无人跪拜,所有的信徒皆来到邪观音脚下,连眼神懵懂的稚儿也被拉着跪下。

    老者伸出脏污的手在衣摆上擦了擦,将缝在衣襟里的巴掌大小的双面观音画拿出来,小心合拢在掌心中,他俯首叩拜,磕得头破血流,眼角的皱纹被泪水填满。

    神佛若是见了这般虔诚又可怜的模样,怕是也会于心不忍地掩面叹气。

    一丈山的佛陀不显灵了,画在纸上的,雕成像的,刻在木珠、木牌上的,都是双面观音,上章阁烧不完,也毁不尽。

    一个慈悲,护佑人们长生不灭,一个怒目,斩尽天下一切妖魔,成了人人抓握的救命稻草。

    角落里挤着的女童也学着他们的样子跪拜,片刻后睁开眼扭头问身后面容憔悴的女子:“娘,神仙真的会保佑我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