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千百道白芒从缝隙刺出,囚笼炸开,掀飞的青铜像如雨点散落。

    中间的白衣人有着和宁虞一模一样的面容,他迎风而立,就连身形也分毫不差。

    长吉门弟子见过无数次宁师兄出剑的样子,势如破竹,锐不可当,他们不明白,这分明就是宁虞,为何「门主」却说他不是。

    怒法观音手中握的铜斧猛地朝头顶挥去,铿锵一声架住破风而来的长剑。

    长剑分量不足铜斧十分之一,可偏偏二者对峙,谁也不输。

    “宁虞”压腕时,怒法观音握斧的手臂爆出虬结筋络,双臂微不可察地颤动起来。

    不止是长吉门,就连州城中其他弟子仰头看见天上一幕都是瞳孔剧震。

    “渡尘断了?!”

    长剑寸寸崩裂,铜斧迫近那人鼻尖。

    刀刃掀起的狂风卷得他黑发乱舞,露出一双明锐的眼。

    噗嗤——

    利器入肉。

    慈悲相垂眼看着穿透自己颈项的渡尘剑,目光顺着剑身上移。

    两个宁虞。

    先前被斧刃劈成两半的人影化作一缕流云,在宁虞身侧重新凝成一柄短剑,是守岁。

    剑灵与主心神相合,便是出招也分毫不差,比幻术要高明得多。

    渡尘剑身上火焰争先恐后涌出,杀生业火遇邪气,如遇干柴。

    神佛从头到脚被红光包裹,成了一团火球,声音在火焚之中扭曲变形。

    黑色碎片如同焚烧过后的纸屑,从它身上剥离出来。

    不死之躯在烈火中四分五裂,八臂被烧得焦黑萎缩,从根部断开,铜武带着断臂从空中坠落。

    宁虞看着烈火焚烧中的那张面孔,眉峰拢起。

    观音颈间伤口滴血未出,只有森森黑气不断逃逸消散。

    这不是观音,是被遣来做替身的莲中鬼。

    宁虞能想到借守岁剑灵来隐藏行踪,观音自然也能利用恶鬼捏出一具虚相。

    恶鬼被烧得溃散,嘴巴只剩下黑色的孔洞,一开一合。

    它想说什么……

    宁虞持剑的手迟疑了一瞬,鼻尖忽然钻入一丝潮气。

    水雾凭空凝成一只手的形状,朦胧模糊,只能瞧出个大概的轮廓,它轻轻握住宁虞的剑身,挡住了源源不断朝外奔涌的流火。

    是一只男人的手。

    有冰凉的两点水珠打在宁虞面颊上。

    京州顷刻下起了大雨。

    不是流毒之下腐蚀土石的酸雨,而是真正的雨水,丝丝凉意裹着草木生发的土腥和沁入肺腑的甘甜。

    裹在恶鬼身上的业火都回到了渡尘剑中。

    雨水洗掉恶鬼身上积聚又膨胀的邪气,露出下面那张苍白的面孔和单薄的身影,女子脸上一道道水痕接连滑落,辨不清是雨还是泪。

    宁虞怔了一瞬,眼前的魂魄他是认识的,他缓缓抽回手,长剑垂落身侧。

    对方的面貌同阵盘中的蝎妖一模一样,是施丘国的公主。

    按照常理,魂体碰不到雨水,也见不得日光,可她鬓发却被雨水沾湿,雨幕中的那双眼睛盛着无边的哀寂,静静望着渡尘剑上消散的那只手,恍如隔梦。

    宁虞回过神,所以方才那只手是……

    施丘神女。

    大雨如昙花一现,神女的气息消散时,雨便消失了,就像从不曾出现过。

    公主的目光转到宁虞面上,她肩头有微尘散出,魂魄边缘变得模糊起来,是行将消散的样子。

    宁虞看见她唇瓣轻动,却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

    公主走到宁虞身边,附耳而来。

    空灵钵音响彻云霄,将他带回黄沙漫天的西北疆土,那个曾得神明眷顾最终毁于大火的古国遗址、

    沙尘之下的多兰楼有雨神留下的法宝,荒漠之上有徘徊几百年的孤魂,日夜俯首在砂砾中捡拾着什么。

    游行四海的僧人问她,为何不去投胎。

    孤魂说,赎罪。

    剑穗上的照夜珠轻晃,有千千万万细碎的光点从公主胸膛中钻出,流萤一般飞进照夜珠里,像是拢住一捧星河。

    宁虞听清了对方想说的话。

    她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