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

    原来当时宁虞被黄道剑钉在降妖塔前,是这样痛。

    绝望、痛楚、悲泣,他当时未能接住分毫,只是将自己的衣摆从对方沾血的手中抽出。

    如今,全部还于己身。

    ——

    州城之中依然是一片混乱。

    众人尚在打斗之中,所立之处却土崩瓦解,猝不及防就栽进深渊沟壑之中,待他们御风飞出,却发觉根本没有立足之地。

    裂土或是下沉,被吞没进地底涌出的混沌之中,或是带着上头的屋舍楼阁飘浮而起,像一座座悬空之岛。

    这异动不仅出现在京州,整个苍洲都在剧烈震荡中出现混乱颠倒之相。

    流云委地,海水倒灌,高山坍塌陷落,江河激荡涌入天空。

    天地失序,是灭世前兆。

    仙门弟子先前打斗时就耗干灵气,全凭所带灵珠灵玉来填身上的窟窿,已是强弩之末,不少人从半空坠落。

    云宫羽族纷纷现出妖身,翼然而起,将他们全部接住,振翅旋身,避开空中横飞的木石,寻着较为平稳的浮空之地将人放下。

    众人正寻落脚处,忽见穹顶之上旋开一个巨大的青蓝法阵,笼罩整个京州,光华万丈,将底下每一张人面都染上莹莹蓝光。

    妖族和魔修以为那是观音设下的术法,一个个如临大敌,还是道宗弟子率先认出了本门阵法独有的阴阳双鱼,他们面面相觑,眼中都是惊诧之色。

    凡是有阴阳双鱼作引的阵法,都是道宗祖师所创,是本门秘法,诸如降妖塔的封塔之阵,是弟子们必须要修习传承的阵法,而眼前的这一个,他们竟然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道宗之人都聚集在灵舟之上,是他们来京州时乘的那一艘。

    一位长老眯起眼看了许久,像是确认了什么,缓缓吐出一口气:“九轮之阵早已失传,未曾想有生之年还能得见……”

    有弟子问道:“那是什么阵法,为何从未听说过?”

    长老还未开口解释,就被不远处一人抢了话。

    “九轮之阵,是安魂引路之阵,凡天灾或战争之地,埋骨万千,死者魂魄遗失生前记忆,终年在死地徘徊不去,这时道宗会率弟子出山,于死地叩开九轮之阵,将它们送往轮回。”

    九轮日,是发生于上古的天灾。

    当时十日并出,焦土万里,凶兽伺机而出,以民为食。尧帝令羿射九日,诛凶兽,大灾过后,漂泊人间的鬼魂难以计数,哭声传遍四海八荒。

    鬼婆心生不忍,特来人间为众魂引路,带它们去往冥府投胎。

    一个师弟瞪圆眼睛,禁不住朝前走了一步,惊呼道:“纪师兄!”

    纪风绵收起风符,落在灵舟之上。

    边上有弟子迟疑开口:“是纪师兄,还是……”

    未出口的那半句话是什么,所有人心知肚明。

    是纪风绵,还是妖族伪装的?

    纪风绵斜睨那人一眼,嗤笑:“你脑子落梧州了?”

    那弟子一噎,这口吻这语气这眼神,是纪风绵没错了。

    道宗之人看见纪风绵后的心情相当复杂,简直不知道该拿什么态度来对他。

    按理说纵容妖族伪作他的样子潜入宗门该是大过一件,可如今邪神之乱已是事实,京半月和宁虞当时并未伤害任何一名弟子,反而是他们将这两人伤得差点殒命。

    纪风绵懒得理会他们这些心思,径直走向各位长老,言简意赅道:“九轮之阵为道宗先辈叩开,只是他们俱为魂体,无法画符请来鬼婆,还要向诸位借力。”

    “你所说的的先辈……”

    话还未说完,灵舟中突然涌出无数亡魂的身形。

    虽然魂体不占地方,但是这一幕就像往舟中凭空塞进了几千人,场面顿时显得拥挤起来。

    老头们活了一把岁数了,妖魔鬼怪也见了个遍,还从没见过同门先辈的鬼魂这样浩浩荡荡地找上门来。

    弟子们一个个跟鹌鹑似的被亡魂夹在其中,眼睛瞪得浑圆,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反倒是道宗亡魂见了他们兴奋得不行,如果不是魂体碰不到活人,他们早就勾肩搭背地和小辈们聊起来了。

    “我叫谢东林,你认得么?哎呀,就是碑林七十八行十三列那个……你居然没被罚去过思过崖!这不是道宗人必须经历的吗?”

    “什么,你们竟然没有月试?!嗐,改周试了啊,那没事儿了。”

    “算算年份,今年有三春大比吧,比试如何?”

    “怎么就让剑修抢了风头?你们这一届不行啊,我们当时都是按着剑修的脑袋打的!”

    纪风绵转身看向林悯生,后者垂眼不知在思索什么。

    “林师叔。”

    林悯生的思绪被打断,方抬起头就看见纪风绵朝他张手:“时间紧迫,还请开符。”

    道宗弟子还是头一回主动让鬼上身。

    亡魂操纵弟子们的身体,熟练地取出黄符,祭出灵血,动作整齐划一,未有一丝生疏。

    他们于境阵之中日夜练习,即便故去八十多年,也从未有一日将这些阵法符咒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