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是初见,未曾想是久别重逢。

    一丈山,云水寺,雨水沾湿树下佛修的乌发和衣袍,宁虞不自觉撑着伞走过去,那双眼睁开望来时,天地也因此失色。

    人影幢幢,花灯如昼,他俯身蹲在那人身边,将象征心意的绳花悄无声息地系了上去。

    烟火坠落人间,十六京落满妖域,他睡意朦胧间听了一夜妖族的歌,感到一个又一个极轻的吻落在肩颈上。

    所有的画面都像被大风刮走,在宁虞的脑海中一点一点地抽离出,就连最后零星的一点也抓握不住,倏地泯灭。

    如滴水入海,踪迹再难追寻。

    他眼瞳中的黑色墨水般漾开,转瞬变成漆黑一片。

    那些喘息和闷在胸腔中的痛吟齐齐销了声。

    万籁俱寂。

    钻进剑修身体里的傀线被无形之手一根根拔出,滑落在地。

    唐扩似有所感,仰首看去。

    天道无形无象,原本不可为人所见,但是百年前,他在将死之际曾见过一回,它们牵在徐尾生身上,让他成了苍洲唾骂的罪人,最后被提灯鬼车捉入西海地裂,在流火里煎熬百年。

    如今,细如蚕丝的白线轻而易举地穿越结界的壁垒,一路蜿蜒,悄无声息地没入宁虞的身躯。

    ——角色接管成功,请手动输入操作指令;

    ——斩邪神;

    “天道。”唐扩淡淡开口:“我等了你……一百一十三个年头。”

    剑修不答,提剑时手臂上的血填满渡尘剑柄上每一处缝隙。

    结界之外。

    苍洲分裂之后地底涌出的混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外扩张着,每吞没一块土地,混沌便壮大一分。

    魔域修炼所用的混沌之气和地底下真正的混沌全然不同,前者不过是大地表面的淤浊之气,后者却是真正能吞没一切的。

    人傀在飞跃穿梭在漂浮的屋舍之间,速度奇快,留下道道残影,他身后有如莽长藤追逐而来,所到之处俱被摧为尘嚣。

    悬石之上,京半月忽地变了脸色,漆黑眼瞳中泛出一点猩红,转头定定看向某个方向,脚步一旋就要抽身离开。

    “天道不仁,你早该信我。”

    人傀在如莽藤蔓间摇晃而过,凡手指拂过之处,枝叶腐蚀消融。

    那只手猛地袭向京半月的后心,却被对方一把掐得腕骨粉碎。

    京半月声音低沉得可怖:“滚开。”

    徐尾生眼中并无惧色:“若是我想,百年之前就可覆灭苍洲,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未免瞧不起我。”

    妖域。

    东海毒水倒灌进妖域,接连淹没了十三座城,所有妖族登上了那艘飞鸢木船,它原本只是安定日用来赏烟花的船,现在却成了避难之所。

    见微扶着高阁的栏杆,抬手解开眼缚。

    那双灰白的眼睛中云翳褪尽,再也不是毫无焦距的样子。

    这一回,他也能看见了。

    密密麻麻、不计其数的纯白丝线从天穹垂落,连接在苍洲的每一块土地之上。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两章晚上发

    第102章

    众人正仰头看着萤火辉煌的九轮之阵, 天穹忽地颤动起来,上浮的魂魄也显出几分迟疑,像是察觉到危险, 本能地往后撤去,不再涌入阵法。

    “是不是九轮之阵撑不住了?”

    “道宗的不都在那儿吗?主阵弟子安然无恙, 阵法之中灵力充沛, 没有反噬的迹象,不可能撑不住啊……”

    “不是阵法,是观音结界在震动!!”

    九轮之阵下方, 天空如镜,支离破碎。

    结界碎片崩落之处,倾泻出汩汩血水,挂在天边, 成了血江。

    不见观音身影, 却看见一人从裂隙中飞身而出,踏上一块白色石台,那是舞雩台的碎片。

    唐扩落定后踉跄两步, 身形显出几分狼狈,被长剑划烂的半张脸上全是业火烧灼的痕迹, 他并二指伸进左眼一转, 将死肉剜下。

    他转身看去,眼孔中金瞳缓慢地长了出来。

    天道这个疯子……

    撑在结界缝隙边缘的是两只血手, 露在外的五指和手腕都被傀丝削得露出森森白骨, 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 甚至有二指只是藕断丝连地粘在根部, 看得人心头一跳。

    两手一上一下抵着结界边缘, 缓缓施力, 姿势好似要将天地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