拴在宁虞身上的白线,京半月能看见。

    唐扩,天道,都要付出代价。

    ——杀灵芝,取妖丹。

    剑修眼中黑色像是翻涌了一瞬。

    众人看见宁虞平安,纷纷松了一口气。

    只有奉三居眉头蹙起,他看见有一点火星在京半月身后闪动了一下,那异象微弱到连开了第三眼的他都怀疑是错觉,更别说其他人了。

    那火光……是渡尘剑!

    他忽然眼瞳圆睁,高声喊道:“先生!小心身后!”

    剑尖刚凝出来便迫不及待地刺了下去。

    妖族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刺得人耳膜快撕裂。

    长剑袭向那人后心的场景在宁虞的纯黑眼睛无限放大。

    杀灵芝,取妖丹……

    灵芝……

    金铃摇响,周遭满是妖族鼓动的欢呼与喝彩。

    有人在喧嚣中跟他说:“宁虞,九月,苍洲会四海升平。”

    他笑着应声。

    “会的。”

    天道线骤然绷紧。

    啪嗒,啪嗒——

    血沿着腕骨滑落成几道红线,淅淅沥沥落到地上,像是红梅零落。

    渡尘伤主,发出痛苦的嘶鸣,尖锐异常,这声音如钉入脑,妖魔纷纷捂住耳朵,修士也急忙关掉听感。

    握住剑尖的手掌几近被割成两截,握剑的五指非但没有脱力松开,反而越收越紧。

    宁虞浑身的骨骼发出错位的咔嚓响动,他身上每一根白线都绷到了极致,想将他往回扯,力道之大甚至拽着人在地上拽一寸的血痕。

    睫羽上凝着血,颤动起来就像是翅膀振碎的红蝶。

    右眼中的漆黑被挤压着团聚成一点,凝在瞳孔中央,像是破开重重迷障。

    灵芝……

    唐扩看着宁虞右手上挣断的天道线,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回到百年前。

    铁索,大雨,提灯鬼车奉天道捉拿瘟神……

    那人身上牵满白线,被铁索烫得皮开肉绽也不挣扎,漆黑双眼里映出唐扩狼狈的样子,泪水混在雨里落下。

    唐扩两手被打折,两腿被截断,他只能用嘴啃着草皮,用肩蹭着泥地,朝前一寸一寸地爬去,口中血腥甚至盖过土腥。

    他不记得自己追出去多少里,直到半张脸血肉模糊,牙齿脱落,无法寸进。

    他知道他再也追不上他的小尾巴了。

    天道……解脱……自由……

    若真是为了苍洲,为了后世,他也不会杀了那样多的人。

    从头至尾,不过是为了一个人。

    “他会好好活着……”

    唐扩摇晃着撑起身,金瞳闪烁不止,两手全是血,连结出的印都发着红光。

    他不能如愿,天道、灵芝、宁虞,谁都不能如愿!

    他不得圆满,天下人就都不得圆满!

    “即便众生泯灭,苍洲消亡,唯有他,会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鬼头红莲倒悬天穹,花瓣怒张,里面探出的鬼面血泪横流,赫然是唐扩的脸。

    它对着苍洲发出阵阵的嘶吼,像是愤然咆哮,又像是尖锐刺耳的悲泣。

    宁虞听见周围有人嘶声喊着他的名字,他思绪尚有些迟钝,只觉得四面八方的声音都熟悉,还未来得及辨别,就别人一把扣进怀里,对方力气大得惊人,撞得他肩膀都疼。

    百丈之内,土石浮木全部凭空消失,像是被人硬生生抹去,连一粒灰都没留下。

    下一刻,三人齐齐坠入混沌之中。

    天道屏障消失不见,长剑纷纷穿其而过,却已是徒劳。

    不远处一块红漆石柱上,有一个少年吃力地翻身爬了上去,他穿着道宗弟子服,胳膊肘下夹着的人傀只剩下全身的三分之一,自胸腹以下空空如也,就连头颅也只剩下一半。

    徐尾生用仅剩的一只眼看着唐扩落下去的地方,久久不能回神。

    苏桃似笑非笑:“即便有观音的心护着,在混沌里也撑不了太久,我好不容易把你捞回来,你可别告诉我你也要跳下去陪他。”

    徐尾生没有回答,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西海地裂之中,被岩浆炙烤,浑身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