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印在,心火在,不论宁虞身处何方,京半月总能找到他,赶到他身边。

    唇刚分离,京半月还未抬起头就被人一把揪住衣襟,宁虞唇齿间还留着腥甜的味道,两只手用力到指骨泛白,恨得咬牙切齿:“你……”

    “我不会有亡妻。”

    京半月用拇指揩去他唇边血迹,又将指腹沾的湿润重重揉在对方欲张的唇上,像是压了一抹鲜红的口脂:“为我妻者,死生与我同,没有走在我前头的说法。”

    灵芝献了妖丹,便不再是不死身,为混沌所拆解的地方再不能复生。

    宁虞伸手想拢住京半月肩头散出的尘粒,无济于事,那些微粒就像是指缝里的流沙,抓不住也握不住,他将牙关咬得死紧,一语不发,眼角却红了。

    京半月将那双发颤的手捉住,按在自己胸膛之上,低头安抚地亲他通红的眼角,咸涩的泪水被舌尖抵着一一含去。

    “无间幽冥我都带你出去了,混沌也是一样。”

    一吻终了,宁虞被按着肩转了个方向。

    京半月从身后抱来时,他感觉自己异常剧烈的心跳被对方宽厚的胸膛托住,右手被人覆住,渡尘转瞬释出。

    宁虞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又见到梦丘之中的那轮血月。

    那一回在神女林,京半月从宁虞发间取出银光,渡尘乖巧蛰伏于那人掌间,化作花枝,他就这样带宁虞提剑而起,破开夜夜轮转、无法逃脱的噩梦。

    “宁虞,我不为苍洲,只为你。”

    京半月带他提剑,遥遥指向头顶。

    灵芝不爱苍生,也无所谓苍洲存亡。

    苍洲灭,他便覆灭,苍洲生,他便继续在树下睡着,无所事事,等它终结。

    京半月原以为他会那样一直走到尽头,直到许多年前,他小憩一场,雨中醒来,见有人为他打伞,向他睁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问他为何不躲雨。

    雨未停,天光却洒了满身。

    “我想你头上的天,脚下的地,往后的路,都干干净净。”

    业火将两个人从头裹到脚,成了烈烈的一团。

    杀生之火,以魂为引,烈烈燃起时,无可抵挡。

    这火是从京半月身上而来,最后一颗火星也该是他的覆灭之火。

    以天下最穷凶极恶的妖来祭剑,这把剑才算是大成。

    火光刹那向四方汹涌而去,将周围的一切全部点燃,从前方硬生生劈开一条向上的路。

    耳尖落下一个吻,轻得让宁虞以为是错觉。

    “三春大比时,你为我赢来不化山根,做仙门魁首。  安定日,你为我赢来点戏铃,得城主一诺,让妖域十八城在你我二人结缘之日出海来贺。  今日,再为我赢一次。”

    拥着宁虞的身影愈往上,散得愈快,及至最后,化作一缕轻灵白气,缠绕于他指尖片刻,像是恋恋不舍,贴着小指绕了一圈,顷刻消散无形。

    宁虞抬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抓住。

    十指掐进掌心,用力到沁血。

    这一回,不杀妖魔,不驱鬼邪,也不斩神佛,他要辟开一方干净天地,再将他的灵芝接回来。

    天摇地动间,众人瞠目看着底下混沌沦为火海,翻腾如滚滚沸水。

    业火无休无止,转眼爬上苍洲的每一片残存的土地,顺着难以计数的天道线,在狂风中一路咆哮着烧了上去。

    那些白线终于以火燎的姿态,难以掩盖,也难以隐藏地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每一双为火光所照亮的眼瞳中都是震惊和不解。

    “那是什么?这线是自以前就有吗?”

    “傀线?是鼓楼的傀线吗,难道是唐扩干的?”

    “十个鼓楼也没这本事儿啊!你他妈眼睛扒开看看,这东西整个苍洲都是啊!!”

    “等等,天上那是……那是神仙吗……”

    即便被业火烧断,那些柔软似蚕丝的白线却又重新自天际落下,埋进苍洲的土地中。

    一张人面穿透层层云霭从天穹缓缓浮现出来,五官空空,只有一张脸的轮廓,甚至连脖颈和身躯都没有。

    它垂首之时如巨人俯瞰,蜉蝣众生皆不入眼底。

    十二只金色大手悬于周围,十指纤长、呈兰花之姿,白线从它发上蜿蜒生长,绕过金手,再入苍洲,就好似天地命脉俱牵于它掌中。

    天公合掌,则众生皆入十指笼。

    挣不动,逃不脱。

    那声音自四方而来,响彻天地间,恍若渺渺天音。

    “宁虞……”

    众人听见这二字,心头巨震。

    宁虞不是掉入混沌之中了吗?

    他们像是意识到什么,纷纷低头看去。

    甚至无需目光搜寻,那道人影便直直扎入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