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还没说完,就被人一把捂住了嘴巴。

    “还道宗首徒,你这都上一届了!宗主都是你亲师弟了,你当哪门子的首徒?”徐秉生掐了掐林悯生的脸,表情一言难尽:“讲话的方式还真是一点儿没变,让人鸡皮疙瘩掉一地……还是我来说吧。”

    林悯生眼中俱是无奈之色。

    徐秉生放开人转过身,懒懒地抬了抬胳膊:“我和你们林师兄去上头搭把手,你们愿意帮忙就来。”

    众亡魂面面相觑,最后齐齐喊道:“我与二位师兄同行!”

    徐秉生被那声音震得一激灵,忍不住掏了掏耳朵:“来就来呗,喊那么大声……”

    林悯生刚要领着他们飘浮而起,忽听见身后有人将他唤住。

    纪风绵笑道:“既是一个宗门的,就该整整齐齐的不是么?”

    话音刚落,灵舟忽地自发动了起来。

    舟中人面面相觑,不论是长老还是弟子,根本无人催动灵舟,它怎么就自己动了起来?

    片刻后,他们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看去,只见两人浮于灵舟上空。

    弟子们纷纷唤一声「李师兄」,对着张庐香却犹豫起来,没人敢唤再他一声「宗主」。

    张庐香浑不在意,只是看了林悯生一眼,抬手催着灵舟乘风向上。

    星河摇落人间,烈火围线衬得天地如临完结之日,万千亡魂沉浮其中,成了红海中点点星火,它们蜿蜒成河,将中央那人环绕。

    其中一个光团漂浮至宁虞面前,逐渐显现出一个女子的轮廓。

    “宁师叔。”

    宁虞看着面前身形疏浅的神魂,险些以为自己错认。

    分明是素淡清雅的杏花木簪,戴在段桥头上却成了另外的滋味,恍若风一吹,上头杏花就会随之飘扬而出,不是零落成泥,是去追东风。

    “师叔为我寻木簪,让我与她得见最后一面,了却终身之憾,此番恩情,段桥无以为报。”

    段桥朝前跨步,站定在宁虞面前:“我来去空空,孑然此身,没有别的,今日甘为剑火,去平你道上险阻。”

    她直接握住锋利剑刃,手中并无鲜血流出,整个人却转瞬融进业火之中,消失不见。

    业火如遇风吹,高涨一瞬后缓慢平复下来。

    不见段桥,却见一道似曾相识的高挑身影立在稍远一些的地方。

    “宁虞。”

    纯白裙摆长得曳地,上面金线勾出鱼莲图样,一只青竹耳铛随那人步伐轻轻晃荡,高领恰遮住喉结,是施丘神女。

    公主附耳同宁虞说轮回时,他其实并未离开,依旧在旁侧看着。

    那声钵音他也听见了,但他看见的不是黄沙之上的孤魂,而是红衣金饰的少女,回首见他,展颜奔来,跫音叩他心门。

    ——公主知道风什么时候来吗?

    ——知道,若是婀颂的耳坠动了,便是风来了。

    神女行至宁虞面前,同他身侧的月神淡淡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而后也同样握住剑锋。

    握剑之手与先前水雾凝出的一模一样,只是这一回,他并未掐灭业火。

    “我本为雨神使,如今甘为剑火,为她,为施丘万民,守轮回之道,为苍洲……劈新生之路。”

    紧随神女之后,从九轮之阵涌出的魂魄纷纷而至,以扑火之姿没入剑身。

    双飞剑被掷出,悬立于前,剑光曜日,与天争辉。

    锋芒对准的便是那张无相面。

    天道仰颈而起,如翻身匿入天穹,十二金手瞬息闪动,将剑修围拢,依然是捻兰的柔美之姿,却饱含杀机,宁虞甚至不及其中一个指节长,更莫说环绕身侧的两柄剑了。

    它们盘旋成圆,白线纵横,将人困于其中,前后左右再无出路。

    千百道剑光如箭矢流星,瞬息而发,越过宁虞肩头,和合掌之手轰然相撞,碰出金红火花。

    宁虞怔了一瞬,那些不是双飞剑的剑影。

    那是……

    净无相的昆仑剑,宣毓的悬水剑,潘碧泉的金谷剑,沈抱枝的抱春剑,青青的风流剑……

    他猛地回首。

    剑修们迎风立在无名剑之上,悬停于他身后不远处,长吉门每个人都在,不曾缺了任何一个。

    李藏笑着看向他:“小鱼儿,双飞是你手中剑,师门亦是你手中剑啊。”

    长剑纷纷飞回剑修手中,他们两手交叠持剑,将其竖于身前,剑柄在上,声如洪钟:“长吉门,今日为师兄,为灵芝,为众生,甘化剑火,愿天下归定,长乐长吉!”

    话音落下,业火从他们脚下陡然升起,每个人的面容都掩映在火光之中。

    青青眼睛还红着,她看着宁虞,突然放声大喊了起来:“宁师兄!我是长吉门剑修,我是门主第一百八十七个徒弟,我的剑法是你所教,我的长剑是师门所赠,我喜欢苍洲,喜欢师门,也喜欢师兄……”

    沈抱枝紧与她并肩而立,只是看着宁虞,并未多言。

    魂是外来魂,心为此乡心。

    宁虞看着他们二人,低声说道:“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