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吗?”将晏清打发回了房间,荀若素才抽空问了薛彤一句。

    离开制冷的空调已经两个小时了。

    第12章

    不管是在家中还是车上,薛彤都极端依赖空调,然而下车后走了这么长一段路,薛彤又裹得严严实实,也不见她淌一滴汗。

    荀若素作为她的半身,无论薛彤有哪里不舒服,她都得承担一半,可是荀若素用心仔细感受,除了鼻塞嗓子疼,忍不住要咳嗽外,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除非薛彤也感冒了。

    但薛彤这种人看起来是不会感冒的。

    “热。”薛彤的声音氤氲着一团水汽。

    “……”荀若素站在院子里,有些僵硬地看向她。

    薛彤在哭,她刚把墨镜摘下来,眼泪顺着两颊汇聚到下巴,一滴一滴往下落。她眼角绯红,瞳孔之下积压了一层水汪汪的冷漠,与其说是哭,更像是单纯地流眼泪,以至于场面镇定且尴尬。

    荀若素一时之间开不了口,她盯着薛彤下巴上的眼泪,稳了稳心情,“要安慰你吗?”

    “不必。”薛彤的烦躁更上一层楼,她忍不住抽了下鼻子,原先的冷漠都绷不住了,一瞬间竟显得可怜巴巴。

    嘴上说着“不必”,但这行为却是明晃晃地求安慰。

    “……”荀若素叹了口气,伸手托住薛彤的下巴,她随身没有带手帕,只好用指腹轻擦,随后又问,“要抱抱吗?”

    “不抱!”这是薛彤最后的倔强。

    “那我们进屋吧,外面有风,眼泪要是被吹干了糊在脸上会很难受。”荀若素也不勉强。

    薛彤觉得自己脸都丢尽了。

    其实荀若素猜得没错,薛彤喜欢呆在温度奇低的空调房中,与她的身份有关——

    每超度一个亡魂,都需要薛彤进入一次灯盏,灯盏为执念所造,亡魂死时所有的情绪都封锁其中,薛彤虽然感知得太多已经心如铁石,但不管她愿不愿意,这些情绪都会在薛彤身上有具象体现。

    在长久的时光中,薛彤与这些突如其来的情绪斗智斗勇,最后与之达成平衡,只要薛彤自身的心情没有太大波动,这些入侵者就不会外显,通常二十四个小时内会自行消失。

    薛彤刚刚热的心情烦躁,才被趁虚而入。

    但这只是原因之一,薛彤功德太厚活了太久,难免一身的毛病。

    当然,大夏天就算山上绿树成荫,温度尚可,将自己裹成竹笋从上到下不见光,中暑都是轻的,哪有不热的道理。

    寮房面积不大,东南各有一扇窗户,床是老旧的木头高脚床,青蓝色的蚊帐两端用金钩吊起来,这种床建国初期很常见,现在渐渐被淘汰了。

    不过高脚床通常是定制的,长宽都比较合适,两个人睡绰绰有余。除了床,房间中只摆得下一张书桌,倒是显出了寺院的清心寡欲。

    刚开门时房中有一股很淡的霉味,这里应该刚刚打扫过,这点霉味积攒不久,很快就散去了。

    荀若素在桌上看见一盒面巾纸,于是扯了两张递给薛彤,“穿成这样,你白□□动不方便吗?”

    “和你的眼睛一样,这是规则对我的限制。”薛彤将帽子与丝巾都脱了下来,“它给我制作了很多的牢笼,白天不能出门也是牢笼之一。”

    与生死打交道的这些人都受规则管束,荀家这双眼睛也是一到晚上就成了半个瞎子。

    但积累下来的功德却是样好东西,除了福泽荫蔽,子孙后代甚至自己死后投胎都能幸福安康,同时保证了薛彤能过这种丝巾当抹布的好日子。

    薛彤很快将泪水擦干净了,但她眼角的绯红色一时半会儿还消不下去。

    荀若素坐在床边上静静看着她,薛彤原本想当这件事从未发生过,但看荀若素现在的表情,恐怕没那么容易。

    “你以前经常这样?”荀若素打破了寂静。

    薛彤目光下垂,在地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找自己刚刚丢的脸。

    她不吱声,心里盘算着从哪个角度锤过去,能把荀若素锤成傻子。

    “你好面子,不说话就证明忽然的情绪失控不是第一次。”荀若素“哦?”了一声,“在别人面前也丢过脸?”

    “……”别锤成傻子,干脆锤死算了。

    薛彤打定了主意不开口,荀若素也不是个单口相声爱好者,挪揄两句就停了下来。

    山中风大,竹叶与树顶都喜欢凑个热闹,寮房三面影影幢幢,就算没有人,周围的动静也自成喧嚣,只是风一阵吹过,间隙之中,反而更显得安静。

    荀若素虽然跟薛彤是两个极端,她不经常笑,不过表情也不是板正僵硬,略微柔和下来时,竟似尊含笑的玉雕。

    “消化别人的情绪很累吧?”荀若素歇了许久,在风停下时忽然问。

    薛彤的目光从地面扫上来,荀若素便直直撞进她的眼底,撞出一声无意识的“阿弥陀佛”。

    “还行吧,”薛彤哭了一场有些渴了,她将脸撇过去,“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荀家有三间房的藏书,先祖也留有札记,我年幼时读过关于你的记载,只是不多也不细致。”荀若素叹了口气,“我隐约记得札记中说,你是个很苦的人。”

    “……”回去就把荀家二十五座坟里的骨灰都扬了!

    作者有话要说:

    薛彤哭唧唧:扬了你全家骨灰!

    荀若素:要抱抱吗?

    薛彤:抱完扬你全家骨灰!

    第13章

    薛彤的苦体现在天道对她束缚良多,鉴于她擅长破坏规则,更擅长站在规则的立场上钻空子,导致补丁打了一个又一个,差点拿链子给她拴起来。

    荀家很多年前常常与她打交道,有几位先祖甚至与她谈天说地,还成了朋友,只是某一天忽然断了联系,再相逢只剩下公事公办,所以札记中关于薛彤的记载寥寥数笔,还全让荀若素翻到了。

    十几年前看过的内容,荀若素早就忘得七七八八,也是看薛彤刚刚哭得真情实感,才猛地想起这一出。

    荀家先祖的札记上还标注了这样一句话,“掌轮回的人是所有怨念的归属,她不是一个人,更像是一座墓,包容着世间各式各样的死亡。”

    荀若素又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动,晏清在门外唱《忐忑》,“姐,荀姐!我那房间也太恐怖了,这到了晚上怎么睡得着啊!”

    随着开门声,晏清的肚子合时宜地响了一下,他有些不好意思,“恐惧使人消耗热量。”

    他从中午开车走盘山公路,脑海里就全是社会新闻,到了山上也不消停,从社会新闻变灵异周刊,晏清这个心跳速度是平常的两倍,还没低血糖都是因为他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先去你房间看看,然后我们去吃饭。”荀若素回头瞧了一眼薛彤,见她已经背过身去,显然是不希望自己还红着的眼角被其它人留意,于是回身又给关上了门。

    晏清将自己缩在荀若素身后,“我老板怎么了?”

    “没事,有点困了,休息一会儿。”荀若素没有戳穿。

    两间寮房对门而立,晏清住的这间朝南,按理说应该没有那么阴湿,但荀若素还没进去,就感觉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霉腥气。

    外面的阳光没有收拢余威,房间却有一大半沉在阴影中,晏清进门第一件事先开灯,开完灯后重新缩到了荀若素身后。

    墙壁大面积贴着墙纸,很多地方已经斑驳起皮,四个角落发霉的情况非常严重,受水汽的滋养,甚至有往墙中心漫延的趋势。

    房中摆设也与正常风水相悖。

    一张大木床四面不靠的端放正中,床头是个梳妆台,上面还镶着面半人高的镜子。

    梳妆台虽然不是正面对着床铺,但人的侧影难免会落入镜子中,更诡异的是,这面梳妆台已经放了很久,镜子从中裂了一条缝,缝隙上下贯穿,除非离得很远,否则很难将人像放进同一块镜面里。

    偏偏房间不大,床又占据了不小的空间,无法离镜子太远,除非将梳妆台搬出去,否则那条缝能将房间中任何投影割裂成两部分。

    晏清哀嚎一声闭上了眼睛,他指着镜子道,“姐,和尚庙里哪儿来的梳妆台啊,我怀疑那老和尚没存好心!”

    元戒这么安排确实很奇怪,这房间一看就是长久没有人住了,方才进门时荀若素仔细看了一眼,门把手上曾经挂过铁锁,还贴过封条,因为山上湿气重,铁锁生锈,拆除之后还是留下了一片红褐色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