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若素原以为该往土里一埋,吸收日?月精华什么?的。

    “活过来?了?”薛彤站在病房门口, 她手中?的伞虽然撑开过, 但雨丝稀薄, 以她的个性,必然是?晏清直接将车开到门口,她就?算要走,不过几步距离,伞缘都没打湿。

    这间病房比较小,在三楼走廊尽头的拐角处,虽没开窗, 空气?流动性还算不错,里面一共只放了三张床,荀若素的那张在最外面,就?靠着门。

    三张床都躺着人,不过荀若素所在的是?流动病房,一个骨折一个刚切阑尾,还有一个就?是?烧到四十度神志不清的荀若素本人,除了骨折的那位基本恢复自理?能力,家里人要等?下了班才来?之外,她与隔壁孩子都有陪床。

    跟芳姨瞎扯淡的就?是?孩子他娘,孩子才上小学的模样,八九岁,病床对他来?说相当宽敞,这病不知强捱了多久,孩子瘦脱了相,因此颧骨高?眼睛大,年纪小小,眼睛底下却有些黑眼圈。

    “这就?是?你提起的老板吧?”临床的妈妈有些热心,她刚削完一个苹果,看见客人就?顺手递给薛彤,自家孩子躺在床上眼巴巴看着,却被忽略掉了。

    “哦对,这就?是?我老板——薛彤,”芳姨充当了介绍的角色,“这位是?赵萍,住在斜里村,床上躺着的孩子叫缪轩轩,体育课忽然晕倒,确诊了慢性阑尾和胃溃疡,做手术也有一个多星期了。”

    “现在的孩子就?是?娇气?,”赵萍叹了口气?,“医生跟我说,胃溃疡是?因为压力大造成的,他这点年纪哪儿来?的压力,学习吧一般般,家里的事又不用?他操心。”

    看来?她跟芳姨聊得还挺深入,连住哪儿都说了。

    缪轩轩将被子拉到嘴巴下面,将半张脸都盖住了,生病这种事并?非他的错,他却因此产生了羞愧感。

    趁着赵萍与芳姨说话的间隙,荀若素剥开一个橘子伸手递过去,“我尝过,甜的。”

    小橘子是?很甜,轩轩小声道了声,“谢谢。”

    他做手术后不大能吃东西,前?几日?都是?米粥等?流食,嘴里没味,昨天医生才告知可以逐步过渡,还是?要以清淡为主,因此这片橘子显得特别清甜。

    芳姨想给自家老板和荀若素留点空间,于是?主动提议,“热水好像用?完了,一起去打点?”

    “行啊,”赵萍摇摇茶壶,“正好我也要续。”

    比起病怏怏的荀若素和沉默寡言、气?势凌人的薛彤,赵萍显然更喜欢和芳姨聊天,因此客气?完,也就?不管那两位了,等?脚步声渐远,薛彤才听见赵萍压着嗓音问,“你老板是?干什么?的,怎么?穿得如此……如此不正经??”

    “……”

    赵萍口中?的不正经?是?一件深海蓝的连衣裙,一字肩,腰部有两个三角的口子,若不是?外面套了件防晒衣,恐怕更不“正经?”。

    薛彤对外界的评价向?来?视若无睹,纯当放屁,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荀若素,就?连她背后递橘子的小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

    病房中?少了两个说话的人,忽的一下竟有些冷清,缪轩轩吃着橘子,有些小心翼翼地看向?薛彤,他自小内向?敏感,也因此早早学会了看脸色——这位忽然冒出?来?的姐姐让人心里发毛。

    就?在他瑟瑟发抖的时候,荀若素又剥了个橘子递给薛彤,“吃吗?苹果给我。”

    赵萍方才给了薛彤一个苹果,她出?于礼貌和芳姨的硬塞——后者所占比重更大,收下了,却没打算真的吃,这会儿还捏着两头,像是?准备找机会扔掉。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荀若素将橘子递过去,薛彤也将苹果放在了床头的盘子里。

    荀若素作为一个挂完水没多久的病人,开始给自家祖宗片苹果。

    她手里的刀刚插进去,薛彤就?开始挑三拣四,“切小一点,下刀别那么?用?力,这苹果又不大,带上了核还会酸……”

    “要不你来??”荀若素打断她,“你吃你的橘子,我片好了和轩轩两个人分。”

    “……”缪轩轩感觉自己无形之中?拉上了仇恨。

    他眼含热泪,“我不爱吃苹果,给姐姐吃吧。”

    小柑橘一口一个不成问题,但薛彤却吃得很细致,她得先拆一瓣下来?,然后将上头的白筋都撕干净了才入嘴,薛彤的手很漂亮,不过职责所在,一言不合要跟没人性的东西纠缠,因此指甲不长,也没有任何装饰,单纯的素净莹白,骨节分明。

    薛彤女子之中?算高?挑的,骨架却不大,一双手也沿袭了这份秀气?,剥橘子瓣时,都像大姑娘绣花。

    荀若素余光停留片刻,忽然想起初遇时在别墅里,自己也给薛彤剥过橘子,不过正常大小的柑橘皮厚白筋也多,当时便莫名觉得薛彤不会喜欢,于是?挑干净了方才塞进她口中?。

    这种莫名之感从何而来??那会儿的自己还没有半分古早记忆。

    一分神,动刀的手难免失了分寸,荀若素“嘶”了声,左手的食指上缓缓渗出?了血。

    缪轩轩有些感同身受,他麻药过后,肚子上的创口就?一直疼,“抽屉里好像有……哇哦。”

    薛彤勾住了荀若素的食指,金色的符文?宛如一环戒指收缩后贴在创口上,刚渗出?几滴血的创口瞬间愈合,荀若素低声喝了句,“这点伤也要浪费功德?你也太奢侈了。”

    临床除了缪轩轩,骨折的那位正在睡觉,他用?的药有安眠镇定?的成分,一天到晚除了吃饭,大部分时候都在睡觉。

    缪轩轩双眼放光,却被薛彤伸手过来?抚摸着头盖骨,“敢说出?去就?把你超度了。”

    小孩子原本就?有点怵她,而薛彤摸他头顶时,一股森冷的感觉不是?从头发甚至头皮上传来?,而是?真的深入头盖骨,缪轩轩瞬间脑子一片空白,除了点头就?是?发抖。

    荀若素赶紧将薛彤扯回来?,“不过是?个孩子,又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别吓着他。”

    “今天挂完水就?能回去了,我还以为你会在家里等?。”荀若素将牙签插在苹果瓣上,示意一大一小,“可以吃了。”

    缪轩轩没敢动,还是?薛彤递到他嘴边,“真被吓到了?放心,只要你不多嘴,我就?不会找你麻烦。”

    小孩扁扁嘴,将苹果叼了过去。

    这厢薛彤伸了个懒腰,“跟你不能分开太久,虽然住的近,还是?要多加注意。再说,又有工作上门了。”

    她眸色微动,“荀若素,我发现你是?个灾星,遇到你之前?,我的行程还不至于这么?满。”

    荀若素头都不抬,“关我屁事,就?是?你以前?太懒了,还债呢。”

    “……”缪轩轩愈发可怜,他原以为漂亮姐姐说话细声轻语的,必是?个内里非常温柔的人,然而现在漂亮姐姐正细声轻语的强调“关我屁事”。

    大人的世界果然复杂。

    此番斗嘴,薛彤又落了下风,她秉承着不与病患多计较的想法?,从随身的提包中?拿出?一张病历卡递给荀若素。

    病历卡上写着“清渠县第二人民医院”,白色光面,跟昨晚荀若素拿到的一模一样,只是?这张病历卡打开,却非普通人的寥寥几笔,荀若素简单翻了一遍,里头每一行都写满了字,甚至于封皮都没放过。

    而且这张病历卡不是?单纯属于任何一人,毕竟同一页上既写了前?列腺发炎还患有宫颈糜烂。

    就?在这时,芳姨和赵萍打了热水回来?,荀若素将病历卡往被子里一塞,装作无事发生,继续跟薛彤吃着盘子里的苹果。

    自家的东西得到了肯定?,赵萍心里难免高?兴,她从袋子里又掏出?两个往薛彤手里一塞,“苹果脆吧,都是?我一个个挑得,我家轩轩就?喜欢脆苹果,带点粉的就?不吃。”

    她回头,无奈地扫了缪轩轩一眼,“你可太挑食了啊,出?院后我得纠正你,你那胃溃疡说不定?就?是?挑食挑出?来?的。”

    “妈,你别说了。”缪轩轩小声抗议。

    “我说这些还不是?为了你好,”赵萍不好意思地回过头,“一看两位就?没成家没孩子吧,哎,生了孩子难免重心偏移,会多唠叨几句,你们别介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