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怎么处理我的老师?”关云年瑟瑟发抖。

    “他原本阳寿未尽,还能活上?十几年,但?篡改记忆致人死亡十分缺德,也只能活到今天,除此以外,他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得继续还债。”

    薛彤的声音里带着蛊惑,“但?我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这件事中,你是罪魁祸首,可以代他受罚,你愿意吗?”

    第50章

    这还是荀若素第一次听到?薛彤用这种语气说话, 死神在给人类宣判,但她给了关云年选择的机会。

    “我拒绝。”关云年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软弱。

    他活着时曾与重度抑郁抗争了很多年,但凡脆弱一点, 早早就?撑不下去了, 所以外表虽然看不出?来, 但他处事?向来坚定, 有自己的主张。

    “虽然我是导火索, 但造成现在这种情况的原因错综复杂, 老师也非半点过?错都没有, 既然要?论罚,不可都怪我, 也不能让老师一个人承担,各打五十大板,不管要?怎么?定罪,我都跟老师分担。”

    “哦?”薛彤的眼角眯起来, “倒是个聪明的做法, 但你要?想清楚,如果双方?共同承担责任, 就?意味着在债务还清之前, 你与他是分不开的, 以后几段人生中,不一定会如你所愿。”

    投胎是个技术活,还债的对象也不一定都是好?人,兴许下辈子薛明辉因缘巧合要?全心全意帮助一个杀人犯,而关云年则考上公务员,充当着正义的角色,如何两不生厌?

    所谓还债, 从来不是冤魂直接来讨,而是各自的人生轨迹相互交叠产生因果,或许是开车谨慎不敢分神,或许是随手捡了地上垃圾……都是还债的一部分,只是身处其中的人并不知道罢了。

    “如果真是这样,也算是我活该,”关云年已经想好?了,不做更改,他又去问薛教?授,“老师,你愿意跟我一起还债吗?若是你不愿意,我再考虑一个人承担,您放心,我不会抛弃您的。”

    薛明辉的生魂一直处于昏沉沉的状态,他毕竟不是亡灵,无?法像关云年这般对规则熟知,但这会儿,他却清楚知道发生了什么?,目光中似有些欣慰也有些哀伤。

    “云年,你一直是我最好?的学生,即便?知道你有严重的抑郁症,我也愿意保着你,就?是信任你的判断,”薛明辉不愧是老教?授,他已经从崩溃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伸手摸了摸学生的头顶,“这件事?错不在你,不管有什么?罪责,我都不会愿意你独自承担。”

    “……”

    师生情重的戏码看得薛彤有些牙疼,薛明辉不仅将关云年当成自己的学生,某种程度上也弥补了他亲情的缺失,亦师亦父,且相互知心。

    想到?“相互知心”这一茬,薛彤难免将目光落在荀若素身上——

    不知心的典范莫过?于自己与她了吧?否则当年她怎会抛下自己,在这世间消失的无?影无?踪,自己借职务之便?,还是找了好?多好?多年。

    见薛彤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好?一阵,关云年与薛教?授都自我感动完了,眼巴巴瞧着薛彤,她还在不务正业地欣赏美人。

    荀若素奇怪地问了声,“嗯?怎么?了?”

    薛彤:“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来我有多恨你。”

    荀若素:“……”害怕。

    “既然已经决定了,那我现在就?送你们去轮回。”薛彤伸手,问荀若素要?“朱笔和黄符,谢谢。”

    幸而荀若素带的不少,她掏出?两张放在薛彤掌心,薛彤看一眼,又勾着手指,示意荀若素继续往外掏,“他们这种情况不需要?引魂灯带路,就?可以自行轮回,但轮回路比较坎坷,还得给他们来世还债做好?准备,一人一张符不够,你带了多少,全部给我吧。”

    “全部?”荀若素虽然疑问,却还是将布兜掏了个底掉。

    布兜看着很瘪,就?算装满也不过?十几二十张符纸顶上天了,谁知荀若素先掏出?了五十张往薛彤左手一放,又掏出?五十张示意对方?伸右手。

    凌霄寺的黄纸都是用红线绑好?的,一捆刚好?五十张。

    “……”薛彤赶紧阻止她,“够了,你拆一半给我就?行。”

    随后又奇怪,“你什么?时候往包里装了这么?多?”

    “你长了一副铺张浪费的脸,我看着你就?越塞越多。”荀若素解开红绳,捻出?一半给薛彤,“随便?用,家?里多的是。”

    敲诈元戒,一分钱不用花的东西浪费起来完全没有心理负担,荀若素慷他人之慨,“下山时元戒答应过?,用完了还能问他要?。”

    反正以凌霄寺的香火收入,白?养两个人不算吃力。

    元戒做出?承诺时大概没想到?这两位是无?底洞,用起符纸、铜钱和朱砂笔来一天能抵别人一年。

    “找个没人的地方?,在这里要?是被看见了,难免要?上头版头条,”薛彤不害臊地形容自己,“我可是个低调的人。”

    所谓没人的地方?,就?是薛明辉之前的办公室。

    这里的陈设经过?鲜血的洗礼已经扔得扔换得换,只是剩下书柜和办公桌还是老一套,薛明辉的生魂在医院中飘荡时,去过?角角落落各种地方?——出?于良好?的教?养,更衣室和女卫生间还是保留了神秘感。

    唯有这间办公室,他一次都没回来过?。

    他不想见到?关云年,更不想回忆起与学生有关的任何事?物,这间办公室就?像薛明辉的心房,压在黑暗中,一直不透光。

    黄色的符纸在空旷地带已经燃烧了一半,这一半形成千万条细若蚕丝的线,将薛教?授和关云年缠绕在一起,不影响行动,但远观如茧,回到?办公室后,另一半的符纸也飘在空中,在茧之上又形成了笼。

    茧是人类的肉眼看不见的,但未燃烧的黄符仍是实体?,能被凡胎肉眼捕捉,这也是薛彤需要?找僻静地带的原因。

    “走吧。”薛彤道,她握紧掌心,符纸与茧形成严丝合缝的圆球,两道魂魄身在其中被挤压成眼珠子大小的物体?落在薛彤手中。

    一直跟过?来的雪片往魂茧中融合,直到?全部消失。

    薛彤手一松,魂茧自行裂开,从中孵化?出?一只透明的蝴蝶,它会自行飞向忘川而后转往下一世,不需要?薛彤再操心。

    “结束了?”荀若素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结束了,不过?记忆缺失影响很大,那些已经陷入昏迷的不一定能醒过?来,恐怕还要?劳动你将医院中飘散的生魂找到?,塞回体?内。”

    薛彤叹了口气,“其实刚刚有些话没有说完。”

    “老爷子将有心理问题的人列为对象,不仅抹消他们的记忆,对一些内心活不下去的人甚至推波助澜,希望他们能像关云年一样得到?解脱,因此害死多条人命,且不知错处,已经是厉鬼了。”

    荀若素没有见过?真正的厉鬼,它要?形成的条件非常复杂,在她记忆中普通的游魂都有控制不住自己想伤人的时候,恶鬼更是狰狞狂暴,但薛明辉却正常且通情达理,也没有闻见活人的味道就?发疯。

    “厉鬼的形态多种多样,只有一样是改变不了的——它们所在的区域,会造成大规模的非自然伤亡,病历表上数十人,还活着的寥寥可数。”

    薛彤走到?窗户边,仰头望着天上那轮明月,“那枚茧不是渡他的,而是渡关云年的。”

    荀若素又问,“那薛教?授呢?还有要?还的债?”

    “茧就?是薛明辉,只有他才能送关云年离开,成为厉鬼的那一刻,薛明辉就?已经失去了轮回路,天道可以遵循规则,将他劈到?魂飞魄散,但他若消失,关云年也会消失……渡不了只能杀,所以才派我过?来。”

    薛彤笑着,“至于债,薛明辉魂飞魄散无?法偿还,本该尽数归于关云年,但现在不是分成了两半吗?”

    分债是需要?两个人同意的,任何一方?不承认,债务关系就?不受规则保护,但只要?分了债,哪怕其中一方?灰飞烟灭,债务也会随之消失……薛彤以诈骗的方?式,为关云年清了二分之一的报应。

    沉默半晌,荀若素才道,“瞒着他也好?,若关云年知道自己的老师落得如此下场,他恐怕也会困在其中,变成厉鬼,那薛明辉就?算消失也不能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