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刻退?屋檐,跟荀若素保持一定的距离想去掀眉心?黄符,谁知这枚黄符刚触碰到他的面具就?向内消融,一直融入肌肤纹理,钟不眠摸着自己的脸半晌,才咬牙切齿道,“荀若素!”

    “嗯?”荀若素半倚着门,她明?明?是全?身被锁链绞住又重又疼,偏偏神色平静语气温和,像是平素唠家常。

    “我刚刚埋在你眉心?的符以血脉为引……本来?将?钟离跟小苒绑在一起也有相同的效果,但钟离已经是你造?来?的人偶,虽有牵连,却不能尽全?功。”荀若素脚下的锁链蠢蠢欲动,它们闻到了钟不眠身上的血腥味,也发现这一位才是自己真正的主人。

    “此符名为‘溯源’,是我老祖宗所创,”荀若素轻声道,“据说这道符有来?历,是老祖宗为了限制我荀家一位叛徒,耗毕生精力而?成。”

    “都说世家大族,原先都擅长卜卦,以辅助第十殿工作为先,而?非自己冲锋陷阵,但大多天赋不及荀家,因此另辟蹊径,开始主动承担降妖除魔的任务。但即便是它姓先祖,论卜卦的能力,也不会厉害过我这个荀家后人……所以上次卜算你的行踪,倒是让我想起一件事来?。”

    面具覆盖之?下,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钟不眠放在脸上的手却缓缓垂落下来?,他抬起目光注视着荀若素,一时之?间只能听到院子中雨湿草地?的蒙蒙声。

    薛彤将?黄小苒摁进被子,小丫头只剩下一双眼?睛暴露在外面,她这会儿已经是个纯白无辜的魂魄,所有的业障——包括八岁之?前和邻居家孩子打架,抓挠?个半斤八两的过往业障都被消解,也因此更能察觉周围人的情绪变化。

    譬如此刻,小丫头隔着单薄的被子,依稀觉得?薛彤有些不高兴,宿舍的灯光被当?中拦着的金色笼子分割成无数道,阴影落在薛彤的侧脸上,她正扶着半边下巴若有所思。

    忽然之?间薛彤回过头来?,她的目光越过黄小苒望向秦语,“你现在跟荀若素是一个人,能告诉我她是怎么想得?吗?”

    秦语一介凡夫俗子,记忆的恢复并不能让她摆脱这副沉重的身躯,这会儿正在用布兜里剩余的药物给自己双手消毒包扎,八岁孩子的小胖手有些笨拙,薛彤问完,就?嫌弃得?啧了一声,“过来?,我帮你弄。”

    秦语拽着沉重的布包,挪到了薛彤跟前。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秦语站着,薛彤在她跟前,正弯腰低头给她缠纱布,秦语稚嫩的脸上是老成的欣慰,她感?叹一句,“你终于长大了啊。”

    “……”薛彤抬头,望见七八岁的小女孩正对自己散发着母性光辉,实在受不了这份肉麻,她随手将?盖住黄小苒的薄毯扯了一半,遮住了秦语的脸,“以后你跟我说话的时候都把脸蒙上。”

    秦语也不去拉扯,就?这么顶着毯子道,“我跟她已经完全?分开,以后也互不干涉,她不是我,我不是她,这会儿相依为命只是因为你解开了梵印,她没有我会死,我没有她也无法回归完整。”

    过了一会儿,秦语的声音又在毯子中闷闷地?响起,“薛彤,你很早之?前就?有这种坏毛病,讨厌什么倒是从不将?就?,但越是喜欢的越是不去了解不去触碰,坐等对方来?靠近……爱是凭空造桥,不能只靠一方努力,你要是真好奇她在想什么,要更加直白的去问才行。”

    秦语看着跟黄小苒差不多,个子还要矮上几厘米,但这思想高度简直如同百岁老人在那儿念念叨叨,黄小苒将?双眼?蒙进毯子里,试图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稚嫩的话音刚落,荀若素就?从外面回来?了,她站在屋檐下没淋上雨,倒是钟不眠被浇了个透湿。

    肉眼?看不见的锁链隐藏黑暗中,一端绑在荀若素身上,一端已经开始纠缠钟不眠,用不了多久,荀若素身上的罪孽就?会清干净——冤有头债有主,钟不眠以另一道魂魄代替自己本就?逆天而?行,此罪归还如水顺顺流而?下,本就?不费力。

    荀若素进门时,先看见了蒙头盖脸,只有手还漏在外面的秦语,随后又看见了对周围一切充满求知欲的黄小苒,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们方才说了什么了?小苒才八岁,别把她带坏。”

    薛彤努了一下嘴,“你放心?,就?算我想说什么少儿不宜的话,秦语也会阻止我……你们两如?一辙的榆木脑袋菩萨心?肠。”

    “她生气了,”黄小苒抱着毯子进进??捉迷藏,她见荀若素回来?,又重新露?眼?睛,指着薛彤道,“姐姐怀疑你有事瞒着她。”

    八岁的小脑袋倒是很聪明?,会总结归纳,还会趋利避害,说完就?“啊!”的一声,缩回了毯子里,薛彤想瞪她都来?不及。

    “……”荀若素叹了??气,坐到了薛彤身边,“你想知道什么?只要你开??问,我知无不言。”

    薛彤沉默,秦语受伤的手在她掌心?扭过一个方向,掐了掐她拇指下的软肉,示意她赶紧开??。

    菩萨尚未摆脱肉身凡胎,心?也是偏在左边的,薛彤总算是感?受了一番自己老师的“关爱”之?情,她深思熟虑后开??道,“你与钟不眠有血缘关系?”

    “你只想问我这个?”荀若素的语气中有些隐晦的委屈,但她还是微微笑着道,“我小时候喜欢泡在书?房里,祖宗们留下来?的东西隔三?差五就?翻一翻……荀家现在这个族谱是后来?修得?,之?前其实还有一份,脱了线也泛了黄,陈列在书?架的最上面,用油纸来?隔绝空气。”

    “我也是在钟维说自家先祖将?名字划掉时才忽然想起的,荀家那本老旧族谱上也有一个划掉的名字,涂得?漆黑。”

    “原本荀家算不上人脉单薄,至少先祖荀简之?下有四?个姓名,只是其中之?一被抹除,另两脉终年也不过十几二十岁,据族谱上面的记载,是骨肉相残,灰飞烟灭,祖坟里都没刨坑。而?唯一存留的就?是最后一支,也是我这一支。”

    薛彤的反应倒是很快,“被抹掉的人就?是钟不眠?”

    这些世家大族,本事不错就?意味着能满足野心?,钟不眠投胎荀家之?前,就?接受过成为第十殿主的考验,兴许是靠着卜卦,兴许是借助另外的力量,钟不眠野心?壮大复苏,不甘心?当?薛彤殿下之?臣,于是脱离荀家,自创了一脉。

    第75章

    钟不眠的手?段向来?残忍, 否则黄小苒也不会屡屡噩梦中?醒来?,秦语更?不至于一两岁死一次,五六岁死一次, 八九岁再死一次, 二十几年投了无数次胎, 好不容易才长到这么?大。

    他离开荀家时, 场面恐怕并不好看, 所以?族谱中?不仅将他剔除, 生平事迹一样不提, 就连他骨肉至亲为何而死都?未曾着墨——这个人彻彻底底从荀家的历史中?消失。

    “但罪孽回到他的身上,他仍然会遭雷劈, 这次的天雷恐怕连犹豫都?免了,”荀若素有些担心薛彤,“还有几个小时就第八道了,你的笼子怎么?样?”

    “只是稍有破损, 过?段时间就能?恢复。”薛彤并不是很在意自己的情况, 她困在第十殿主的身份下无数日夜,凡厉鬼所受之苦, 她都?加倍尝过?, 所以?不放在心上。

    荀若素即便是很久年前, 尚未入轮回时,也不清楚薛彤的画地为牢意味着什么?,直到现在她自己被锁链捆缚,每走?一步钻心之痛,虚弱和无力更?是嵌入骨髓之中?——薛彤耗费了多长时间,何种精力,才能?似而今坦然视之。

    一道屋檐分隔第十殿的两位候选人, 雨中?求胜者汲汲营营想受薛彤这份苦,反倒是薛彤自己看得开想得通,甚至愿意出让身份,搞个十殿主一日体验之类的,让所有野心家感受一下自己的“快乐生活”。

    可惜责任重大,她倒是想,整个人世间怕是全部乱了套,该死的活该活的死,好人一命呜呼,脏心烂肺的什么?代价都?不用出。

    荀若素想了想,“以?后我陪着你吧,不管什么?时候,遇到什么?事,只要惹你不高兴了都?能?跟我撒娇。”

    “……”薛彤跟她大眼瞪小眼,“我这把年纪,撒娇就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