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痛了,马上就不痛了。”

    季雪庭隐约觉得不对。

    那个冷静自若的少年,永远镇定的晏家少主晏归真,为什么因为他这样小小一句抱怨,心痛到哭出来呢?

    季雪庭有点后悔。

    早知道就还是哄着那家伙了。

    他想。

    但是已经来不及……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太累了,也太困了。

    季雪庭闭上了眼睛,他躺在晏归真的怀里,安心地睡着了。

    永远的睡着了。

    ……

    “不痛了,阿雪,马上就不痛了……阿雪?”

    天衢低下头,他哽咽着对季雪庭说。

    怀中的青年只剩下一小块残缺的颅骨,天衢可以看到他眉眼舒展,眼睫紧闭的模样,依稀还残留着点少年似的稚气。

    他好像真的睡着了。

    天衢想。

    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用力了些,想要把这仅存的一小块骸骨留得更久点。

    但转瞬间,他怀中这最后一小块灵偶碎片,也瞬间粉碎成渣。

    狂风袭来,天衢怀中空空如也。

    现在,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说好了一起走吗?”

    之前明明还可以哭出来,但在这一刻,天衢却发现自己的眼泪早就已经干了。

    他以为自己会悲伤,会绝望,可崩溃到嚎啕大哭,然而等到那个名为季雪庭的人再也不存在,天衢才发现自己的心仿佛也空了。

    他听到自己自言自语地说道。

    “结果最后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啦。”

    天衢喃喃道。

    “神魂俱灭的话,大概也不存在等不等我这件事情了吧?阿雪。”

    那人已经不在了,可天衢还是不由自主的,像是已经很老很老的凡人那样絮絮叨叨。

    “但我还是会找你的……本来都说好了的……说好了一起啊……”

    “现在,轮到我很痛很痛了。”

    “阿雪,我好痛啊——”

    一直到此刻,天衢仙君终于捂着自己空空的胸口,发出了哀嚎。

    ……

    在终于稳定下来的现世。

    有白发的仙君发出了这世间最痛苦的嘶吼。

    下一刻,他周身鳞片的缝隙中渐渐浮现出了不详的金光,然后那半人半蛇的躯壳,在半空中轰然炸裂,化为了无数四散而开的光点。

    ……

    “啊,自毁元神吗?”

    在仙界尽头,昔日凤凰一族灭族之地。

    枯萎的碧叶梧桐之下。

    太常君靠在枯树下看着远处绽开的金光,叹息一声。

    “咳咳……这倒是个不错的自我了断的办法。”

    他对自己身侧之人说道。

    离朱正抱着他,听闻此话,叹息一声,然后用自己的袖子擦拭掉了太常君唇间的黑血。

    第135章

    为了倾倒定海神木,为了毁灭此方世界,太常当然不可能只是依靠欺骗离朱的凤凰真火便可作出如此布置。他设下了重重禁制,更是耗费了无数神魂之力在自己的阴谋中,如今季雪庭却以牺牲自己为代价,用五彩石重新稳定了此方世界,太常自然也受到了严重反噬。

    更不要说他暗地里诱杀了那么多仙君化作人虫,虽然事发之前做得隐秘,可如今遭此大难,天界残存的仙君自然也能察觉端倪——时至今日还能留存于现世的仙君,自然都是太常君之前就不敢招惹的大能。

    他们一旦出手,太常君自然难逃天罗地网。

    这也就是为什么,太常君与离朱如今会身处此地的缘故。

    既然逃无可逃,不如挑选个喜欢点的地方静待追杀。

    当然,若是叫普通仙君来看,太常君与离朱挑选的地方委实不是什么等死的好地方——碧叶梧桐早就在多年以前便已枯萎,当年灵气四溢山明水秀的凤凰族地,也早就随着凤凰一族的覆灭化作焦土。

    当年无数只凤凰在此死去,死前留下来的真火燃烧了万年。

    时至今日,焦黑枯死的梧桐木下依旧是一片死气沉沉的山崖。

    山石都早就已经被烧到融化,化成了漆黑坚硬的琉璃质地。这里看不到一丝灵力流转,更看不到任何生机。这里明明身处天界,却比妖魔盘踞的深渊还要显得空旷绝望。

    ……这样弥漫着死亡与绝望气息的死地,倒是正与如今的太常与离朱相称。

    在给太常君擦拭血迹的过程中,离朱忍不住轻咳了几声。

    随即几口乌黑浓稠的血顺着他的口唇呛咳而出,落在了太常君的衣襟之上。

    凤凰真火被五彩石的神光灭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意味着离朱的死期不远。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一只凤凰,可是在凤凰真火被灭后还活着。凤凰真火,其实便是凤凰的神魂。

    若非是至亲至爱,绝不会有凤凰甘愿取出真火,为旁人所用。

    眼看着离朱自己都在吐血,太常君扶了扶离朱,迟疑了片刻,也学着离朱的模样,替离朱擦了擦血。只不过他的动作很是僵硬,显得异常生疏。

    “你才不会自毁元神自我了断。”

    停了片刻,离朱仿佛也觉得自己与太常如今这般互相吐着血的模样可笑,顿时吃吃笑道。

    他笑着笑着,目光痴痴地落在了太常君的身上:“我喜欢的那个人,可不是阴谋被挫,便会想着一死了之的类型。更何况,你还留了后手吧……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对吗?”

    太常对上了离朱目光。他将离朱一丝散落的乱发拨到了对方耳后。

    “你被我骗了那么久,又怎么可能知道我究竟是什么人。”

    离朱听到太常如此坦然地承认自己的欺骗,神色不动。

    “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说了,太常君,”他低声说道,声音有些沙哑,“其实论起骗人来,你根本不如我呢。”

    不知不觉中,离朱身体渐渐歪向一边。

    他像是撒娇一般,靠在了太常君的肩头。

    “我知道你性格阴狠,睚眦必报……”

    离朱轻声道。

    “我还知道你当初救下那只凤凰蛋,也就是我,其实是不怀好意。我知道,你当初之所以对我那么好,愿意那么细心地将我养大,就是为了骗我,为了有朝一日,能够让我心甘情愿地取出凤凰真火为你所用。你的所有行为都是算计,为此甚至愿意委身于我,雌伏身下。”

    太常沉默了一会儿。这一次他没有偏头,也没有在看身边的红衣青年。

    他的目光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仿佛像是在透过虚空凝望着什么一般。

    过了很久,太常才轻声问道:“你什么都知道,可是即便是我是这样卑劣的人,你还是这般喜欢我?”

    离朱轻笑了一声,听上去似乎是在自嘲,可是话语里又透着一丝古怪的心满意足。

    “是啊。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卑劣可憎,可我偏偏……偏偏就是心悦你,恋慕你。”

    太常叹道:“你们凤凰一族,性情果然都是如此奇怪。”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自己曾经认识过的那只凤凰。

    那只凤凰比如今靠在他身边奄奄一息的小凤凰要强大得多也美丽得多,当时神灵们的权柄力量滔天,凤鸟一族的族长更是掌控着火焰之力,高贵神圣不可方物。

    但偏偏就是那样高贵的凤凰,在看到当年弱小丑陋,被所有人排挤的虫神之时,饶有趣味地停下了脚步。

    【“你真有趣,不如我们交个朋友吧。”】

    【“什么?你没有名字……唔,这样吧,我将这根羽毛给你,然后你就叫‘羽衣’好啦。”】

    ……

    当年的他为了能够让那只凤凰多看自己一眼,多分出一点关注给自己,几乎是拼了命的修炼,拼了命地将那些混沌带给自己的阴暗卑劣性情从自身剥离出去。

    其他神灵自诞生便有的地位与力量,他却需要牺牲自己的所有才可以抓到一星半点。

    没有人知道,为了能够以羽衣神的身份在这个世界获得承认站稳脚跟,他究竟付出了什么。

    更没有人知道,他之所以愿意如此拼命,仅仅只是为了能够站到那只凤凰的身边。

    只可惜,到了最后,他才发现自己根本就不可能与凤凰在一起。

    “当年,我便是在从这里爬出来的。”

    太常君咽下一口血沫,他忽然指着焦黑的梧桐木下一处不起眼的裂纹,轻声对着离朱说道。

    他顿了顿,然后又道:“我之所以会从这里爬出来,是因为最开始,元凤便是在这里把我杀死的。”

    好不容易才成为了拥有一方权柄的神灵,掌管天下万千虫类的虫魂,但羽衣神很快便听说,元凤要以身为镇物,永镇大虚。

    他不懂。

    他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元凤要化作镇物,为什么偏偏要在他好不容易成为虫神之后,元凤却毫不犹豫地要为了一群弱小的人类守护此方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