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俞道:“矿里冶得的黑金,除去一分的税,余下的九分中,另得匀出四分卖给西门上卿的封邑,否则,莫说你们在垣郡采不成矿,就连人力恐怕都征不齐。”

    荆如风道:“西门上卿是国之栋梁,我早知道这规矩,不用申郡守来告诉我。”

    申俞道:“那你可知,结算时,封邑支付的是布币,而不是这枚光洁的圜币?”

    荆如风一掌拍住圜币。

    “申郡守,放肆。”

    “荆士师。”申俞毫不畏惧,一口气说了下去,“大梁距此地遥远,有些事说不清楚。自从邦府下令将黑金矿开放,封邑就借走了市窑的五十口坩埚。你可知封邑为何要借坩埚?因为他们要继续铸造伪。币,专门买你雀门冶出的黑金。谁都知道,封邑的句芒布币这些年贬值得厉害,可谁都不敢不认它,这,就是西门上卿在垣郡的地位。所谓采矿冶矿,还不得用垣郡当地的人力和物力?我斗胆猜想,尹大夫让荆士师亲至垣郡验剑,定也因心有顾虑,我就把他们铸币的锅扣下了,存放在市窑中,暂时未归还冶署,荆士师要看一眼么。”

    “够了。”荆如风一挥手,打断道,“我明白,你不想丢官,所以就看准了雀门怕被别家豪民抢走这几座矿,收集二三件鸡毛小事,挑拨离间,以邀赏识。”

    “是,留着我有用。”申俞拿袖子摁了下眼角,“我是郡守,立场再简单不过,封邑不交税,铸币持续下去,我连喘口气都艰难,还谈什么政绩和升迁?雀门就不同了,你们采你们的矿,按照律法上税,我也乐见其成,没有理由为难。”

    荆如风道:“申郡守真心愿交权?”

    申俞道:“如果尹大夫愿意告知王上,先阻止西门上卿发行布币,我立即就写公文,同意雀门开采黑金,之后,西门封邑有任何消息,我也一定及时知会。”

    荆如风笑道:“可是申郡守,就算我愿意替你开脱,一千长剑却还是尹大夫的意思,一把都不能少,一把都不能有失,最多最多,让那破罐子秦郁为你顶罪。”

    申俞道:“好。”

    一场门楼酒会愉快地结束。

    小吏送荆如风回馆驿时,月已当空。

    ※※※※※※※※※※

    冶署,灯火通明,嗡鸣如市。

    工人在炼坊的里里外外奔忙,而小孩子就在庭院里玩猜数、斗鸡之类的游戏。

    姒妤来叫人时,石狐子正在庭院里组织一场比赛,他把孩子们分为两波,用小弩机射靶子,看谁射的准。他的手巧,平时就喜欢用边角料做些玩具给大家玩,譬如这小弩机,一次也能发两支,力度不大,刚好能杀鸡,美名为“虫牙”。

    孩子们拿虫牙咬靶心,得公鸡羽毛,一个个激动得脸蛋红扑扑的,叫着口号。

    姒妤静静地看了一会,方才开口。

    “石狐子,走吧,去抹凉草。”

    “来了!等一会,我判个输赢!”石狐子一回头,“今天真是辛苦姒大哥了!”

    合金熔炼浇铸是铸剑最关键的一环,石狐子知道自己不能错过,便跟着姒妤。

    剑范被送进去预热的时候,炼坊的正门就封死了,人再要进出,只能从旁边的一口地道里钻。钻之前也不能毫无准备,还得先在身体上抹一层“凉草”。

    凉草,其实是一种黄土粉末,用于防止皮肤被炉火晒伤。石狐子刚来的时候也不信这邪,可自从那回被热浪扑倒之后脱了三层皮,他每回抹得比谁都厚实。

    他自己抹完了,看见姒妤的动作不太方便,就捧起一抔土,替姒妤拍起后背。

    “姒大哥,你说,这以往要两个月才能做成的事,现在只要一个半月,如果全魏国,不,全天下的工师都知道如何掌控‘草虫’的火候,岂不是天都要变了?”

    “所以呀,先生不想让这技术流传出去,否则不知要引来多少无端的杀戮。”

    石狐子道:“姒大哥,我不这么看,我觉得,先生担心的是我们以后没饭吃。”

    姒妤笑了:“什么歪道理。”

    涂好凉草,二人钻进了地道里。

    地道迂回曲折,狭窄而昏暗,沿途,一滴一滴的水点从头顶滴下,石狐子紧随着姒妤,双手摸过那粗糙的墙面,感觉他们就像行走在远古巨蟒的肚子里面。

    置冰滴水,用于监测一个看不见摸不着,却必须精确掌控着的变量——火候

    “火候”越高,水滴速度越快,有经验的炼坊工师,光凭这个迹象,就能预估出炉膛内部的温度。然而,判断是远远不够的,还得学会操控“火候”的升降。

    越往前走,水滴渐渐变成了水线,前方的出口泛着红色的光,隐约有哔啵声。

    这是“迎水”的先兆,石狐子心跳得厉害,不自觉加快脚步,呼吸也有些喘。

    炼坊虽然也称坊,但其实是一个设计极其精密,近乎于密闭的仓室。它的墙体厚实,内壁被打磨得异常光滑,堪比珠玉,外界的空气只能从每个炉位所对应的上下两风道进入,而气流的速度和温度,都会在入口阀门处受到预先的控制。

    迎水,意味着那些闷在炉子底下的木炭已经到达稳定燃烧的火候,可以散堆成片,不再需要鼓大风助燃。这是标志着熔炼正式开始的大喜事。

    石狐子来得刚刚好,一爬出地道的小口子,便听见了一串熟悉而热闹的喊声。

    “一组,迎水!”

    “三组,迎水!”

    “五六组,迎水!”

    数百人齐声喊出的口令气势极强,石狐子耳朵一震,面前就是壮观的营地。

    巨大的丹砂朱雀盘旋在仓顶,它的羽翼庇护着百口浑圆而厚重的坩埚。锅炉顶部三个透光的孔里,迸射出浓郁动人的红光,“呲”,就像雏鸟啄破了蛋壳。

    工师迅速停止鼓风,就像朱雀收起了翅膀,紧接着,一百根拨火云梯同时伸进气孔,把黑炭推平,草虫炭推匀,轻轻地扰动着那上面尚且还安静沉睡的合金。

    一个炉子的“火候”,对应有“五色”,每隔一个计漏调整一次,以确保火候均匀标准。分别是控制炉顶烟气进出的“洞天”,控制炉壁嵌金数量的“黑石”,控制湿度的“白沙”,控制炉底进风量的“木风”,控制炭金距离的“云梯”。

    执掌坩埚炉子的工师称为“炉正”,而在观台指挥炉正的,称为“风火令”。

    在这漫长的征程中,师工、雇工、刑徒、官奴婢、士卒不分阴阳,不分贵贱,一切的一切只有一个共同的目的,用最精准的火候,熔炼出适合浇铸的合金液体。

    在这里,风火令就是天子。

    石狐子动作灵活,一下子就钻过人群,站到了悬挂水袋的墙边。为方便观察火候,坊内没有任何的火把和烛盏,此刻,全坊沉浸在正红色的饱满的光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