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这是要做什么?”

    “论剑。”

    本次论剑,题目就是申俞传来的信——‘六年,相邦衍之造,咸阳工师,秋’

    “姒妤,坐。”秦郁道,“秦国乏铁矿,如今他们锐士所用的长剑应当还是用分铸,这位‘秋’先生,早年我见过他的手法,凭记忆,工图我画出来了。”

    姒妤坐下之后,把拐杖平摆在身边,说道:“先生这张剑图有一处错误,应记得,五年前秦国伐韩国,取宜阳,便把二段式改为三段式分铸,增加了剑长。”

    石狐子左看看,右看看,秦郁既然没否认,姒妤应该也就没说错,他斗胆去拿来秦郁案上的笔,按照姒妤的说法,在剑形旁边做了一些尺寸和加工的标记。

    秦郁道:“好,三段分铸,剑首、剑格、剑身分铸合装,你会用什么方法?”

    姒妤道:“用铸接法,剑首与剑格钻孔浇铸连接,剑身嵌套于剑格浇铸连接。”

    秦郁拿过石狐子手中的笔,在图上画了一个x:“显然,这么做,从剑格延伸出小半寸的距离,是为了达到浑铸所无法企及的长度,但既然如此,在剑格与剑身连接的地方就必然有一处破绽,它的纹理与主体的部分不同,易疲劳损伤。”

    姒妤想了一想。

    “先生,两剑相交,首要看剑刃,而两刃相交,首要看硬度。正因是合铸,单件尺寸短,所以,秦国工师敢在合剂时使用更多的锡金,也就是说,即使在连接浇铸之处有破绽,但,劈砍之时,我的剑硬度比你的要刚强,不至于落在下风。”

    秦郁道:“事无绝对,得分情况。”

    姒妤道:“先生,这有例为证,今年,河西曲沃之战,榆柳摊有翟先生的消息来过,按照战场清扫统计,秦剑折损二成,魏剑折损三成,大致比例不会错。”

    秦郁道:“秦与义渠洛水之战呢?”

    这是五年前一场震惊剑行的对决,就折损而言,义渠之刃胜过了新铸的秦刃。

    石狐子头回见姒妤脸红语塞。

    秦郁道:“曲沃之战以步兵为主,剑刃长时间相交,磨硬度,而洛水之战以骑兵为主,剑刃一击而过,接触点位置偏高,当看韧性,这就是我攻你的路数。”

    石狐子的脑袋被这天花乱坠的对话冲击得一片空白,就像是被洗过了一遍。

    仔细一想,却又是小孩子都懂得的道理,就像压住竹竿的一端,在另外一端挂石头,挂的位置离支点越远,竹竿越弯,石头越重,竹节就越容易折断。

    “秦剑……”姒妤琢磨道。

    “秦剑,若放在石架的两个支点上,就刚好避开了它剑格处的破绽,这不行。”秦郁道,“我的意思是,攻守互换,我们自己人拿秦剑劈砍,置放魏剑于石架。”

    姒妤欠身行礼:“明白了,我这就给申郡守传话,安排我们的工师执秦剑,一并挑几个可信的,还剩两日,就专门用木桩子训练位置和速度,谢先生指点。”

    秦郁笑了笑,拿脚背勾起姒妤的拐杖,丢给他,转过身对石狐子道:“你看见没有,姒大哥就是这样,每次斗嘴赢不过我,就开始假装正经,给别人找活干。”

    一场酣畅淋漓的攻防结束,已入夜,谁也没觉察今儿的月亮圆得不像话。直到姒妤离去,拉开门,那水缸里的潋滟波光照在工图,师徒几人才恍悟又是十五。

    “青狐,打碗水。”

    “不,不行。”石狐子一醒,突然想起了什么,“一会换针,先生不能喝水。”

    秦郁刚才经过一番论战,口干舌燥,正想痛饮满缸水,听这么一句,很有些扫兴。而这石狐子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竟眼都不抬,就自顾自收拾着那张工图。

    秦郁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么些年,连姒妤都不知道的,能换碗水么。”

    石狐子道:“先生说。”

    “麻药其实根本不管用,我一直都清醒着,只是刚开始失禁的那次,一大堆人围着关心我,我觉得很丢脸,就假装昏睡,结果……不小心假装到了现在。”

    秦郁抱起双膝,斜靠在屏风边,笑看着石狐子细瘦的身子在他面前瑟瑟发颤。

    夜,一缕缕艾烟从青轩窗边散出。

    第10章 雀门

    夏季天亮的早,五更时候,农民就纷纷出去劳作了。他们成群结队,牵着牛,扛着铁犁,黑压压的就像是蚂蚁。西门的采邑之中,每隔一顷就立有一座亭子,里面设着铜锣,小西门每天带队来敲一次,提醒大家要勤勉,平时就荒废着,供大家累了过来乘凉说话喝水,小西门贪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不管。

    今天到底有些不同,铜锣敲响时,一列威严的队伍逆着人流涌进垣城。妇女们放下织机,带上几块饼子,领孩儿们穿过东市,汇入了冶署门前的人海之中。

    今天,验剑。

    “雀门青宫,铸师蒹、葭、鹄、蔻……雀门白宫,锻师张、周、妲、苇……”

    孩子们把手指含进嘴里,清澈的眼睛映着一个个威武高大的身影。妇女们叽叽喳喳议论,雀门究竟是哪家哪派,有说方术家的,有说兵家的,也有说杂家的。

    申俞站在木台旁边,迎接这些受荆如风的邀约从四面八方赶来看剑的宾客。

    为了驱赶蚊虫,郡里今日还特意调用了十八个失蜡法浇铸的香炉,用于熏草。

    宾客登台时,一个光屁股的孩子突然跑来,笑嘻嘻拿树枝敲了下荆如风的剑鞘。荆如风一怔。申俞连忙把孩子挡在身后,说,是老张家的孤儿,没人管教。

    张老爹是如何死的呢,他是垣郡拾县底下的里正,为了抗用贬值的句芒布币,拒绝兑换农具,结果壮举还没坚持半月,便在山林里被西门买通的愚民乱棍打死。

    这帮愚民,后来也就平步青云,成为了垣郡冶治的梗喉之霸——祝氏三兄弟

    “申郡守,垣郡的每根草你都认得。”荆如风笑笑,把剑鞘别在侧边,信步跨过台阶,案前坐下,“不愧是心细如针,只可惜当今世道,仁政不留民,无用。”

    “有没有用,另当别论。”申俞吩咐人去催冶署开门交剑,回道,“只是我申氏九代,世居垣郡,说句不怕人笑的话,荆士师有多爱剑,申某就有多爱民。”

    正对面,雾气渐渐消散,冶署大门上的朱雀张开双翅,拥着两列危坐的剑师。在众人议论之中,小吏搬上了十尊精雕为一对鱼嘴形状的,由雀门提供的承剑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