垣郡的农业有一套很精细的管理制度,从种籽的收藏、农具及耕牛的发配、田间疆界到水利设施的配置,都当相应由仓令进行记录,如此,冶署的工匠便能根据仓里反馈的数据,因地适宜地改进原有的冶铸技术,然而,现任的仓令祝旬忙着去西门封邑里讨活,不管这些琐碎,于是老段氏只好厚着脸皮向申郡守求助。

    申俞惯于拆东墙补西墙,他想了一想,说,秦郁门下还有八十口人,可用。

    于是,桃氏暂时改了行。

    是日,天空湛蓝,飘着珍珠云。

    秦郁让甘棠照顾采苹,便带着石狐子等其余人和段氏工师一同去田间地头。

    石狐子做了一把伞,想让阿莆给秦郁打着,秦郁不要,于是就搁在了旁边。

    阳光下,段氏的皮肤黝黑发亮,秦郁却相反,总想把自己晒黑一点,不能够。

    老段氏笑着,扛起铁耙。

    “黍播种的方式有两种,如果只为土地在冬天不被荒废,那么采取撒播的方式,用这耙子将种子压入浅层的土地,最后盖上一层枯草或者是草木灰就可以。”

    秦郁点了点头。

    “说吧,我们需要记什么?”

    段氏道:“一是耙头铭文年份,二是耙尺弯折角度和位置,三是耙尺的直径。这几天,你们就负责城南的片区,挨家挨户地问过去,把这三组数据记录好。”

    石狐子道:“记完耙记什么?”

    段氏道:“记犁铧。”

    “铧呢,就是这个安装在犁前端切土起垡的零件,用于深耕穴播。铁料难得,我们段氏的工程便是在原有的铜耕犁上嵌套锻打的铁铧,但,因不知它的效果如何,尤其冬季在冰粒较多的土层适应性如何,所以需要留下记录,麻烦你们了。”

    秦郁说道:“不麻烦。这是惠及百姓的事,也是工匠应该要做的事,是义务。”

    秦郁把铁耙和铁犁验看了一番,一连串问了许多如何用火,如何锻打,如何提高延展性,如何分析并适应土壤性质的专业的问题。老段氏对答如流,时而还用手脚做比划。秦郁点着头,结合铸剑的程式,并就新工图,提出自己的看法。

    之后,桃氏八十余人开始干活。

    远望,如蚂蚁在巨树上爬。

    有几户人家见冶署的工师下田,派小孩子送麦芽糖来给他们吃。段氏嘿了一声,和秦郁笑着道:“我还想多说几句,你看,别的地方都是冬季休耕,唯垣郡冬种黍米,特立独行,诶,可这样安排,年均的产粮反倒还更多,你可知为什么?”

    秦郁道:“因为农具造的好。”

    段氏道:“哈哈,所以说,申郡守是透彻的人。我倒觉得,他比大梁那些达官显贵都有远见,这冶权,就得握在官府手里,农时工时两不耽误,叫人安心。”

    秦郁笑道:“养民,忠君,重农时,兴彦学,申郡守的仁政,确实行的好。”

    甜甜的麦芽糖,拉丝到一半。

    “聚众讨论什么!?”

    正就在这时,仓令祝旬出现。

    他与众人隔着六七道田垄,一边摇着扇子,一边吃甜瓜,嘴里还吐着瓜子。

    秦郁放下铁耙。

    农户跑光了,麦芽糖掉在地上,化入泥土,引来苍蝇嘤嘤嗡嗡地围在旁边。

    祝旬道:“秦先生,方才申郡守传话说,请你去云舒阁,陪大梁荆士师谈事。”

    秦郁道:“谁?”

    “魏国上下工府桃氏总师,魏国士师,雀门青宫掌门荆如风,自大梁来……”

    “荆如风?”石狐子道,“他怎么又来垣郡?农时,司空府是不能派工的。”

    秦郁道:“祝仓令,麻烦你回问申郡守一遍,是百姓的农时重要,还是陪荆如风喝酒重要,如果后者,我这去云舒阁,如果前者,让他们来这里说亮话。”

    祝旬想了想,觉得秦郁这番话甚有道理,在此地说话,他还可以替西门盯着。

    “好。”

    ※※※※※※※※

    树荫之下,满地都是火红的落叶。

    石狐子回冶署取了干净衣裳,替秦郁换上,自己则站在旁边。他还把虫牙也带来了,却没询问秦郁,只悄悄地把虫牙藏在木头柱子下面自己够得着的位置。

    申俞和荆如风下了马车。

    “荆士师,你是在一月之内往返了大梁,还是压根没有走?”秦郁笑着问候。

    荆如风道:“别管我,一会你恐怕自顾不暇,还是先听申郡守有何吩咐吧。”

    几个人所在的这座亭子,是老申氏领族人盖起来的,当年,垣郡还未开矿,八月半祭祀也还在城西的破庙举行,亭子的顶部雕刻的是旧神灵——独角的白泽

    申俞端坐,双手叠放在膝盖上,咳嗽了一声,说道:“秦郁,为何诓骗于我?你说不离开垣郡,可若非荆士师提起,我还不知道,你早就想着另寻栖身之地。”

    秦郁听到这句话,立时就明白,荆如风已在申俞面前说穿事由,是要借申俞之势打压自己。和之前验剑相比,现在的情境有变,申俞恐怕不再是万事向他。

    秦郁道:“申郡守,我是魏国雇工,身属司空府工籍,除非有别的郡县征召,否则不能逃役,况且,我们有八十七个人,即使转移,零碎手续都得办半个月,怎么能够瞒着申郡守呢?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念着眼下农时,没工事,就任由几个坊师出去揽活,仅此而已,如果申郡守和荆士师不同意,我这就让他们回来。”

    申俞听完,叹了口气:“今天荆士师问什么,你答什么,可千万不要逼我。”

    秦郁转向荆如风。

    荆如风抱拳说道:“秦工师,雀门失礼在先,我有罪,我回大梁传你的话,还被尹大夫骂了一通,不过这次,我是虚心来请教的,想和你探讨一下铸剑工艺。”

    秦郁说道:“不敢谈指教,我生平最喜欢与人讨论工艺,只是这些年,魏国工室一直把重心放在单锻铁剑的改良加工之上,至于合金铸剑,仅能算末流,都快要过时了。荆士师是雀门青宫掌门,当比我还更清楚这点,为何要屈尊求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