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门在门口集合。

    秦郁卷起帘子,迎面是一座阙楼。

    他自然听说过,咸阳初建时,一位法家士子在这里造起阙楼,名之为“门”。二十年过去,士子已被车裂,然而,咸阳历经修砌,及至四门,如今已是离宫别馆,亭台楼阁,繁华连绵十余里,渭水穿行其间,如银河亘空。

    不似垣郡年久失修,这里处处还在夯土垒墙,挖排水道,一根根粗壮的圆木,一块块玉石,不断从坡道运上工地,可见,咸阳仍在以赏心悦目的速度成长着。

    青春。

    过门时,秦郁所想只有这两个字。

    一条贯穿南北的中轴大道,铺开了二十万人的世态。道路整齐宽阔,楼阁鳞次栉比,绿酒、铜器、盆栽、木雕、宝剑,香气与酒肉的腥气扑面,难以分辨。

    纷繁烟尘之中,众人还看见一列喊着口号行进的卫队,他们肩甲纹狼,长剑悬腰,戈戟朝天,路线笔直,动作一致,眼睛炯炯有神,守着人眼看不见的律法。

    此刻,姒妤接他们来了。

    “先生,冶区在城西,咱们先去安顿。”姒妤说道,“近来,大良造新设‘大匠’之位,各地应聘的工师很多,咱们不管宁婴,得赶紧抢一个院子占着。”

    秦郁道:“好。”

    姒妤顿了顿,道:“先生,另外还有件事,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恐怕有些影响。”

    秦郁道:“什么。”

    姒妤说道:“方才交公孙将军的判书时,我听见路过的几个工师说,将作府大监公冉秋,正就是铸造‘六年,相邦衍之造,咸阳工师,秋’的工师。”

    石狐子道:“什么?”

    秦郁苦笑。

    “冤家。”

    ※※※※※※※※

    咸阳城西,将作府,邦工室。

    院子正中的石头缝里插着一把长剑,剑锋已折,而近剑柄处的铭文依然可见。

    “后元五年——垣郡令,申俞——垣郡上库——工师,秦郁——冶,毐”

    这是一片绵延十里的冶区,从北宫而起至太阳落山之地,尽是铜与铁的园地。剑石的左面是执掌土木工程的三座司空府,剑石的右面是负责兵器制造的寺工府、诏事府、铁工兵室和弩工室,而剑石的正对面,便是直隶将作府的邦工室。

    无论是贡品、商品还是战场所用,按规矩,每批运出的剑器都要先到这块刻有秦郁铭文的剑石面前,迎着刃磨上一道,因而,不过一年,剑身已是伤痕累累。

    此刻,剑石之上躺着一个人。

    “我希望你们都听清楚,洛邑周室桃氏烛子的真传弟子,鲁国公裔孙之后,姬氏秦郁,今日入户了。五年前,我派遣六百学徒为偷他的冶铸工艺,你们笑我是一个疯子,现在,我的学徒把秦郁师门四十余人全请来了,你们,就别笑了。”

    大家都围着他笑。

    那人胡子长长,脸上盖着一顶斗笠,腿架得老高,嘴里叼一根细长的青草。

    是只老仙鹤。

    “可笑吗?!”

    仙鹤抬起手臂,广袖飘落挂在肩头,三根纤长的手指竖在空中,直指着云霄。

    “唉!三!”

    众人疑惑不解,纷纷揣测。

    诏事府长官白廿笑了,他看向铁工兵室的安年,戏道:“安年,你猜老仙鹤又在说什么?他定是说,自己还需要三年的时间,才能洗清邦工室的耻辱。啧啧,垣郡之会,十把长剑,十把全输,这岂是丢脸呐,换我是他,脸都烫得能煎饼了。”

    诏事府负责研究先进工艺,与铁工兵室走得近,总在推陈出新。他们机构精简,工作以设计图案为主,本是冶城最风光的人,然而,新工艺要经邦工室批准才能在郡县冶署推行,数年来,他们受制于将作府大监公冉秋,始终翘不起尾巴。

    公冉秋,就是老仙鹤。

    在咸阳,谁都不敢反抗这位被称为仙鹤的公冉秋,因为,公冉秋活得比咸阳城还久,当年商君在城南盖翼阙时,公冉秋撸起袖子,在城北画出了一座王宫。

    宫里,住着当今秦王。

    “我看,未必是这个意思。”安年是位女工,平时衣着飒爽,说话也大咧,“老仙鹤性子实在,没准指的是,战场获剑三千,寺工府的老狄又可以省工量了。”

    寺工府在冶城的占地用人最为庞大,各类器物的制造流程都是即成,咸阳二十万人口的大小活计都归这里管,不仅是矛、戟、钺、斧,剑、盾,还有马车零部件、锅、碗、瓢、盆、农具皆在这里加工,里面分工也多,甚至设有乐府。

    狄允是汉中出身的工师,总是守在公冉秋的身边,替公冉秋挡开一切路障。

    此刻,狄允正为公冉秋提着靴子。

    左面,司空府,一位青衣笑叹了口气。

    他是宫司空王玹,阉人。

    “大良造在将作府新设立‘大匠’之位,总领诸工室,原本说好是从诏事府白工师和老仙鹤二人之中选一人的,现在半路又来了个秦郁,变成三人争位了。”

    阉人说话的声音不大,然而,此言一出,悄悄地传开,得到了大家的认同。

    公冉秋一声长叹。

    “我说的是,三代。”

    白廿道:“什么三代?”

    公冉秋绕了绕手腕,说道:“二十年前,他们把合金的浇铸由分铸改进为浑铸,十年前,他们把锻铸生铁编入府库,而今,据说雀门又在敲打赵国和韩国,想用黑金锻剑,那我秦国,岂不是落后了中原整整三代的工艺?!唉,三代!”

    一时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