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国陶土多偏栗褐土,质地粗糙,必须经过特殊的稠化和陈腐才能变成陶泥。

    秦郁及时发现了这个问题,他让作坊小匠往泥浆底层加入腐植碎以做改进,并把陈腐工序的时间由原来的两个月增长至八十日,一切要合格才能入他范坊。

    不久,桃氏招工完成。

    秦郁没有改动姒妤的名单。

    十六位剂坊工匠加入之后,桃氏师门与诏事寺工本土的血脉交融在了一起。

    秦郁不仅对陇西、关中、汉中、河西四处平等待遇,且对新旧也一视同仁。

    他令姒妤把新人的家眷从全国各地接到咸阳,由师门出资在城中寻处安置,他还在诏事府俸禄的基础上设立多达五成的浮动工饷,用于酬劳门中立功之人。

    一度,剂坊几位老工师对新人有芥蒂,各用各的衡器互不交流,秦郁便让石狐子用赤金失蜡铸出两把镂空山水纹的扇子,叫秦亚镌了字,送给荀三和敏。

    荀三摇着镂空扇四处吃酒,逢人就问这山是哪里的山,水是哪里的水,才发觉全是几位老工师的乡里,聊着聊着,都是漂泊的人,也就分不清谁的衡器好了。

    再到配金的时候,师门中的新人和旧人已然和平相处,只是放眼冶区,大部分工师仍把栗氏陈平新造的衡器和权环搁置一边,说是异地人的骗术,坚决不用。

    于是,荀三立的首功,便是在诸工室沆瀣一气,拒绝使用新式衡器时,替栗氏陈平还原出了亡友竹狸设计的那套“歪秤”。歪秤法简单又易行,仅是在原有衡器之上设计一个活动的支点和标尺,却使工匠既可利用原有的权环称量“寽”,也能保全多年的习惯和面子,省去大量的物力和人力,终是让两边各自欢喜。

    陈平感激不尽,说荀三是解铃人。

    多年来,他为冶令计量上计,偶也做轻权环,以求一石能多报一钧,他为寺工府结算粮饷,偶也做大方升,以求一斗能多出两管,秦律严苛,责任往往追查到人,陈家为把水端得平,就连七八个子女也是师从不同门派以求万全,然而这回,轻重由秦郁的律管支配着,他再没有余地,自觉若非荀三出面帮忙,恐怕光是陇西和关中的“玄武”就能把栗氏大堂掀翻,更别提按时完成诏事府的任务。

    秦郁则回说,法与律不问对错,既已制定就必须执行,所以他翻不了过去将作府邦工室判过的旧案,然,真理也不容蒙尘,他现能做到的,是去伪而存真。

    暮春时节,冶区衡制落成。

    荀三受姒妤推荐,任为剂坊坊主。

    金、剂、炼、砺四坊在黄钟之律的基础之上相继制定出工序,开始培训工师。

    诏事府另边,白廿征召巧匠,遇着了工师疾。原来,疾被挡在桃氏门外之后,发誓要让姒妤后悔,便把满腔热情转向了白廿和安年。他们在铁兵工室定下锻造流程,五月,抢先秦郁占用城中二十余座旧炼坊,点燃了举国瞩目的铜铁的角逐。

    一双双明亮的眼睛全都盯着秦郁和白廿,原本清幽的诏事府如今门庭若市。

    秦郁正式提出,青铜剑取胜中原诸国的关键在于成批铸造的速度,青铜虽不如白铁坚硬,但它形制稳定且程式可控,与律法相得益彰,正适用秦国这片土地。

    他丝毫不怠慢,一面与甘棠设计新式炼坊的工图,一面又与宁婴、荀三、敏等人去长陵、滩毛、孙家三大矿区视察绿青提纯赤金的过程,甚至亲自指导工艺。

    从冶令口中,秦郁得知遏制剑器生产的首要问题不是绿青的提纯,而是锡金的匮乏,为开辟新天地,他决定从楚国铜绿山进口锡金,并令宁婴提前疏通渠道。

    在这片土地上,秦郁展开了手脚。

    ※※※※※※※※

    五月中旬,山林间传出斧凿之声。

    邦司空府应诏事府的要求在小陀山建造新炉房。小陀山距渭水十里,虽与冶区远些,但,炼坊最易受气流的影响,甘棠看中的正是山脚之下无风沙的土地,接连十多天,工人在他的指导下夯起土基,将柱础石标定完毕,便等候滚石上道。

    然而,正当万事俱备,谁也没想,柱础石迟迟没有到来,一个小矛盾发生了。

    柱础石也被工人称为基卵石,是埋在土基之中,用于承受木头柱子的石料。

    甘棠没料到,他设计的尺寸逾越了邦司空府使用的等级,如此,邦司空只能往宫司空借,而宫司空说他们的离宫大厦都造不完,事就耽搁着,没人敢运石料。

    甘棠虽哑,却是军人的性子,施工讲究纪律,绝不容忍与工图有一丝偏差。

    秦郁听说之后,也认为柱础石是炼坊能稳定运转的关键,决定出面解决问题。

    是日,渭水河畔,小陀山下。

    秦郁和几个邦司空小匠围坐在树下,劝说道:“我不知你们分工如此细致,一时问公冉大监要错了人,是有些失妥,可夯土也并非难事,你们不要怕,工图是诏事府画的,律令在上,有了功劳归你们,出了问题诏事府承担,可以吗?”

    甘棠拿出工图。

    小匠红了脸,回道:“我们并非怕事,早就催着宫司空王玹要石料了,可……”

    秦郁道:“不至于吧,王司空手下好几座宫殿正在修造,还吝啬这几块石头?”

    小匠诺诺道:“他,他祖上是北边逃荒来的,整座咸阳城都知道他吝啬至极。”

    这便是秦郁第一次领略这位只进不出,一毛不拔,身残而志坚的阉人的手段。

    甘棠正要展开工图,秦郁按住卷轴。

    “那怎么办呢。”

    小匠道:“先例,先例也是有的,譬如之前,宫司空替‘玄武’的工事造库,为保证进度,‘玄武’就是先结清工钱,而后,等邦工室的款项下达再转的账。”

    秦郁听说这个办法之后,谢过几位小匠,喝一口水,让他们去请宫司空王玹。

    不久,小陀山下又驶来了一列马车。

    “秦得匠,久仰,久仰。”王玹坐下,从袖边拈去花瓣,“诏事府今年的动静比惊蛰天的响雷还大,鄙人早有耳闻,你门下可不简单,姒相师贤惠识大体,收罗走了寺工府所有的能人,宁坊师眼光长远,借河西通商的契机,已经顶着诏事府名义跑起了锡金的生意,确实厉害,只不知鄙人一个夯土匠,能帮什么?”

    秦郁苦笑道:“王司空,快别装糊涂,我都快赶不完工了,你还要讹我的钱。”

    “诶,岂敢。”王玹把手攒进袖子里,想了一想,“秦得匠说的是这二十座炉房的石料,小陀山土壤松软,打地基确实该比平时多用功夫,不巧的是,这事往大了说可为僭越,秦法严明,即便你请来‘玄武’,鄙人也不得不过问。”

    “王司空,你这就是欺负我异乡人。”秦郁道,“你们总是提起‘玄武’,可我根本就不知道‘玄武’是何方神圣,我只知道,眼下,我没有他们那么有钱。”

    王玹看了秦郁一眼。

    秦郁目光楚楚,不给钱。

    钱币是最灵活的资产,秦郁只坚持一点,即,桃氏师门绝不会花圜钱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