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睡眠一直很浅,偏是将将入梦时被石狐子吃了一口,之后就完全清醒了。

    他权当石狐子年少懵懂不知事,长大见过女子自然就会走正道,可事关纲常,他还是回忆了一下自己年轻时对烛子的感情,景仰,对,石狐子应该只是景仰。

    “青狐,你看着我。”

    石狐子一顿,徐徐抬头。

    “我知道你心里有欲念,但是现在不可以,明白么。”秦郁道,“君子慎独。”

    “是……先生。”

    二人又忙碌起来,他们要把剑范拼接成型,反复浇铸试验,找准浇铸口位置。

    秦郁心无旁骛。

    石狐子也就学会了处变不惊。

    “青狐,根据以往的经验,试验所用锡金比例应当比正常时多百分之二,如果这样金液仍然贯通了全范,则基本可以保证,批量浇铸时不会出现太多例外。”

    石狐子小心地称取金料,秦郁则开始打磨范片,教他使用双口梯级浇铸方法。

    双口,一高一低,低口先注,填剑芯处范道,高口再注,凭借液压压实锋刃。

    这是为衔接四孔坩埚做出的改进,这样铸出的剑,内部韧性高,外部硬度高。

    金液在坩埚里沸腾,纯青的火光照亮密室的每个角落,铜漏的水痕渐被蒸干。

    一次。

    三次。

    七次。

    每一次,石狐子都觉得躯体在天地之间往返,热浪扑打他的面庞,吹开他的毛孔,他跃入天空,而后又忽然遇到一股冷流,冷得让他能听见骨骼打颤的声音。

    每一次,石狐子的目光稍越过那三道剑脊,便见秦郁就在剑的另侧,俯身贴耳在范片,闭眼听金与土的碰撞声音,一刻痕一刻痕地调整浇铸角度与位置高低。

    石狐子由衷佩服秦郁。

    秦郁不需要去范,就能听出充型的完缺与快慢,回回验证,无一次有过差错。

    石狐子也有绝活,他算术极好,能准确推断出不同范片组合所适用的浇铸点。

    他们默契。

    十次,百次,他们劈山开谷,见证金气一冲千丈下九天,在人间汇聚为河流。

    “先生,已经十把剑。”

    十日内,石狐子对十具范泥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爱意,他忽觉得,它们就是他们的孩子,不仅有骨骼,还有血肉,甚至有灵魂。当他拨开泥范,初次看见三条修长笔直的虹脊,泪水盈满他的眼眶。他们手中的泥范,孕育了冠绝天下的剑长。

    三尺半,不仅长,且无破绽。

    剑范阳纹“九年——相邦衍之造——咸阳诏事秦郁——工师姒妤——工狐”

    “还行。”秦郁笑道。

    “先生,我草略算过,要赶在秋获结束之前做完五千套全范,需要两千工人,一百小匠。”石狐子说道,“到时候,我就搬去范坊的工舍,和他们一起住。”

    秦郁点了头。

    “好,一千工,五十匠,再加咱范坊原有几位工师,合金前,我去查你进度。”

    石狐子倒回眼泪。

    自此,师徒二人亲密无猜的时光不复,石狐子背着一筐沉甸甸的装满范图的竹篓走出密室,又搬进范坊开始培训工师,踏上了漫长的和秦郁讨价还价的路途。

    途中还有躲不完的风浪。

    十月,一道消息传回,诏事府桃氏运送锡金的车队因涉嫌私携货物被扣押在关城阴晋,郡守上报,咸阳西郊惊鸟飞散,将作府着手清查桃氏本年所有的运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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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 磨合

    阿莆奔到小陀山时,一只鞋已经跑掉了,光裸的脚板肿胀着,印满枯叶割痕。

    “先生!出大事了!”

    他从那道喷吐着黄土的缺口钻进去,喘息立即被此起彼伏的吆喝盖住,他擦去脖颈的汗,穿梭在工人与瓦堆中,不停地为坩埚和云梯等等物件让路,终于,在第五排炉址边寻见了秦郁。秦郁蹲坐在地,笑眯眯地盯着身前一个巨大的土坑。

    “先生,出大……”

    秦郁并不诧异。

    这些天,师门已经听过两次“大事不好”。头次是阴晋车队被扣押,大家开始也紧张,好在不久之后就收到了宁婴托友商带回的乘云纹锦缎,据说当地郡守把车辕都卸开,除去上等的锡金却什么都没找到;再就是一天夜里,将作府运匠全体出动检查桃氏的剂坊仓库,硬把所有金锭印子都记走,大家又担惊受怕七八天,直到姒妤忍不住去对质,当堂背出三百多项细目,才平平安安讨回了金锭。

    当然,石狐子也功不可没,他在各坊有很多朋友,两次都在事前透露了内情。

    工事仍在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