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丫抬起脸,看着姒妤。

    那瞬间,一股罪恶感又涌上心头,姒妤倏地甩开六丫,合起自己上衣和被褥。

    “你回去,这点伤无妨。”

    “姒郎……”六丫想,定是她笨手笨脚地,把盐洒进他的伤处,害他吃了疼。

    院子外面亮起了火光,马蹄声响起,双方的思绪都被秦郁等人的归来打断。南院上下欢呼雀跃,各屋传遍,大家以后再不必提心吊胆,可以敞开架势干活了。

    “先生,你平安回来就好。”姒妤一颗心终于放下,只觉浑身伤口都已愈合。

    六丫悄然退下。

    秦郁笑了,尽管眼睑微肿,神情疲惫。

    “押来。”

    疾被众人推搡着,跪在阶前。

    姒妤道:“先生,这是?”

    疾的长发凌乱,可那双眼睛里依然含着桀骜的笑意,死了都不会消失似的。

    “姒妤,我听青狐提起过他,是有才之人。”秦郁对姒妤道,“但他若害了你,我便不能忍,所以我特意问公冉把他要过来了,或杀或废,现在交给你决定。”

    “姒相师,你真是有识人之明!当初要收下他,可就祸害惨了!”阿莆咬紧牙帮,一把揪住疾的头发往后拽,“他留不得!给他一个痛快了断,算是仁慈!”

    石狐子也在,只是他正思索着阿葁说的百炼成精金的工艺,一时竟没了主见。

    突然,疾咧开嘴,挣扎着往前扭动,疯狂笑道:“我总算明白了,你们是嫉妒我!我早已经研制出能够劈断黑金的工艺了!百炼成精金,我,疾,死而无憾!”

    “先生,或许疾说的是真的。”石狐子不知自己为何,跟着就插进了这句话。

    “姒妤,你定。”秦郁目不斜视。

    姒妤瞧着秦郁,心情又有了变化。

    仅仅几句话间,姒妤便觉察出秦郁对疾的怜惜,那是训鹰人对良鹰的爱意,就像当年,秦郁听闻偷盗剑胚的石狐子竟又从破庙爬回来时,便立即往乱巷找人。

    “先生,如果没有先前的恩怨,我会毫不犹豫地劝你杀了他。”姒妤回道,“可是现在,我不想被人说成公报私仇,也就下不了决心了,还是饶他一命吧。”

    秦郁顿一顿,伸手摁住姒妤的膝盖,良久,那掌心又紧了紧,似抵千言万语。

    姒妤浅笑,合眼休息。

    一时辰后,秦郁烧红青龙宝剑,令人把疾拖到正院,集合了师门六十余人。

    “桃氏本命造剑,剑断了可以重熔再铸,刃卷了可以上石砥砺,但是心杂了便万劫不复,今后门中不管是谁,若不守匠心,不走正道,形同此人。”秦郁道。

    疾看着冒热浪的赤刃逼近自己,笑意渐渐消失,赤刃触碰到头发,他立刻嗅闻到一丝烧焦羽毛的气味。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惨叫着往后躲,几要把链条拉断。

    “啊!!!”

    疾再说不了话,秦郁割去了他的舌头。

    舌头被挂在正院门前。

    疾被丢进牲棚做马奴,众人高呼解恨,偶也私叹从今往后当真不能心生邪念。

    玄武作的风浪就此平息。

    秋获之后,小陀山炼坊建成试火,桃氏六十余人及诏事府八百余小匠带领着从关中东部地区征召的八千劳工正式开始铸剑工程,金、剂、范三坊昼夜不息。

    是日,采苹给季喂完奶,去范坊问石狐子要了几只砂轮回来。她听说新式的秦剑改为三道剑脊,想着砥砺需要更精致的工艺,所以就提前研究起转件的规律。

    秋季的暖阳透过小窗洒在坊里,几排砂轮在砣机轴间转,门外传来阵阵欢笑。

    她坐在砣机前试验,一边哄着孩子,一边工作,奇的是,季竟然爱听砂轮磨刀的声音,她一磨,季就笑,她一停,季就乱爬,想找到声音的源头,正当她摸索出最合适的角度和速度进行开刃时,季贴在她的胸前,粉唇轻启,叫了一声娘。

    采苹的热泪哗哗地流。砺坊的兄弟姐妹都觉得新鲜,抢着把季抱出去听磨剑。

    采苹却找不到季的父亲,因为他还在阴晋关城,冒生命危险为师门转运锡金。

    “采苹姐,我给你送宝贝。”六丫走进来,手里抱着一面精巧的圆镜,“宁坊主托人给季儿带了这楚国铜镜来,莲花纹三弦呢,说郢都的贵女子都抢着用。”

    采苹连忙擦掉眼泪:“你说他这个浪人,分明是给城中别的女子也带了,偏拿它讨我的欢喜,还莲花纹呢,我又看不见,除了给房里添点光,能做什么?”

    “等季儿长大,会懂的。”

    六丫的小手摩挲铜镜,看着自己在镜中的面容。她抿一抿嘴唇,想润出些红色,却失败了。两年前她就来了红,身子也显出曲线,只是这唇,她忽觉得太素。

    坊里倒是有很多用于制作砂汞的丹砂,她也学别人拿丹砂涂过嘴唇,可是未经处理,那丹砂容易掉色,不小心就粘在洁白的牙上,乍看起来像是刚喝了鸡血。

    她被几个姐妹笑过一回,再没敢用。

    采苹心细,听出六丫在照镜子。

    “姒相师的身体好些了么?听说打了三十道鞭子,全是见血的。”采苹问道。

    “正想和姐说,我看着都觉得疼。”六丫道,“可不知为何,他不让我伺候。”

    采苹转过身,亲切地拉住六丫的手,轻抚着她指腹的茧,说道:“季儿还是个小肉团,这铜镜呢,姐姐送你吧,你长大了,能跟在姒相师身边,他不会负你。”

    镜中,六丫红了脸。

    “采苹姐,说什么。”

    “你心里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