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狐子斥了他一眼。

    “先生正是用人的时候,他需要我。”石狐子道,“我也曾说过,不离开他。”

    “桃氏师门,确实与军中无瓜葛,可是,你听我说。”公孙邈见状,顺着范忱说道,“河西军就要北上操练备战义渠,届时必得依靠上郡,那是北方唯一的冶铸点,秦先生现是大良造倚重的大匠,你若想证明自己,随军监冶是最好的方式。”

    “我……”石狐子双手拔出剑,连着后退几步,他揩去眼角的雨水,看向公孙邈。

    公孙邈说道:“这些话是我无意中听父亲与范将军提到的,他们想栽培你,石狐。”

    石狐子动了一下喉结。

    细雨渐渐冷却剑锋。

    一个念头,就这么伺机渗入。

    “我,我不陪你们了,我恐怕还是得先征求先生的同意。”石狐子说道,“应龙的事,我还没和他解释清楚,我这就回去。”

    剑落在草地。

    范忱喂了一声,无奈笑了笑,俯身捡起被石狐子丢下的剑,自同公孙邈操练。

    “罢了,再多劝说,他又要疑心,我们可是坦荡的君子。”公孙邈转身应招。

    一骑红鬃似火,往城中奔驰而去。

    ※※※※※※※※

    冶区南院,菁斋。

    刚跃下马背,石狐子就看到了这两三个月所有痛苦和幸福的根源——此刻,秦郁坐在堂中,手搓暖炉,对着一张舆图发呆

    将作府通知,因大良造的安排,秦郁将出席秦君授剑河西新军将领的仪式。

    这是大事。

    然而,这场事关秦国命运的阅兵,并没能打扰秦郁飞在九天之上的宏图。

    秦郁要兑现自己对秦人的承诺——三年之内,让全国的锐士都用上新式长剑

    “咚,咚,咚”

    莆监在正门击鼓,仆从铺开七八软毡,荀三、甘棠、采苹、敏几人陆续进堂。

    开始之前,姒妤提来一串木牌,核对姓名分给各户——凭此契令,家眷可去司农处领取铁制农具、种子和牛,春耕在即,上半年无工,各户也可以外出接活

    一时热闹。

    “诶,姒相师。”荀三岔开腿坐着,“今年的工饷,我剂坊可是五成全拿下了,看来咱门中还真有些资本,否则光凭诏事府俸禄,怎能又吃羊肉又穿齐锦?”

    姒妤道:“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姒妤,我坊中也……”宁婴道。

    一块木牌啪地掷在案前。

    姒妤道:“你坊里一分工饷都没有,就这份契令,还是看采苹的面子上给的。”

    宁婴一哂,收木牌入囊中。

    石狐子稍迟,因辈分小,还一身雨水汗水,所以趁乱挤在屏风旁参加会议。

    姒妤瞥见,没有点名,只隔空丢了一块木牌过去。石狐子接住,会心笑了笑。

    发完钱饷,个个都是满面红光。

    姒妤拿拐杖敲了一下地:“好了,收敛着点,入我桃氏师门,不为金银利禄。”

    “是,请先生说。”采苹道。

    秦郁浅笑,看着满堂的桃李沐浴在和熙春风之中,这才放下暖炉,开口说话。

    “一年前途经长城时,我对大家有过承诺,承蒙不离不弃,现在,这张舆图就是我为大家献的惊喜,桃氏冶术将在三年之内被我们普及至秦国的千家万户。”

    舆图风光,远胜金银利禄。

    北方的冰雪草原之中赫然立着一座名为上郡的兵工厂;汉中盆地沃野千里,矿石闪闪发光;西部大漠风沙从雍城冶区呼啸而过;关中平原在烈日灼烧之下,化为一池金色的海洋;而栎阳的铁器和青铜器,则被中原的潮流淘洗得越发精美。

    秦郁站起来,堂前来回踱步,继续说道:“未来三年,我将在咸阳与诸工室共同研制全套锐士铠甲,包括箭镞和弩机等等,而这东西南北几片地域,我想让与诸位去耕耘,工程款绝对充足,且,对于出远门的,浮动工饷将达到八成。”

    不仅如此,秦郁也允准外出挂帅的工师在所造剑身铭文中,使用自己的名字。

    他要开枝散叶。

    话没说完,有人率先请了命。

    “明白啦,我说先生这么大方,一上来又发契令又许自由,原来是先恩后威,想换我们的后半辈子。”荀三朗声笑道,“行啊,别磨叽,算我荀老三一个。”

    秦郁道:“那我可就点将了,首先,陇西的工量减为原来一半,你服不服气?”

    “服气,早就应当如此。”荀三摇着那把不离手的铁扇,眼睛都没眨一下,“我也知道,陇西风沙大,泥墙需加厚,再者,气候干旱,合金必须增加湿度。”

    秦郁道:“好。”

    姒妤点了点头,取出竹刻判书。这判书分为两片,各自镂空雕刻云纹和山林,当它们对着阳光交叠于一处,则能合成夔兽的神态。姒妤把判书的云纹片交给荀三,同时把从冶区各坊抽调的百人也交给荀三,吩咐道,往后在雍城,若有千石以上工程,他们必须见到判书合一,也就是秦郁同意,荀三发令,他们才能出工。

    荀三幼年少教养,于恩,双手接下判书,大喝一个谢字,便是最郑重的答复。

    秦郁道:“汉中往后要增加工量,我和狄寺工已经商量过,敏,得由你打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