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氏各路子弟相继在公冉秋建造的炉房之上垒砌起新一代的技术,秦郁早就兑现了对范雍的承诺,然而,他是闲不下来的人,便和冶氏一起把石狐子在“日迟迟”中与他讨论的机关用在弩机之上,并把原来的扁平式箭头改为了三棱状。

    “亚父。”

    正这时,秦亚抱着一张七弦走来。

    “诶,怎么没去上学?”秦郁笑道。

    “亚父,我弹支曲子,你帮我听有没有错,不然,姬先生又要问我为何换琴。”

    不久之前,秦郁给秦亚请了一位鲁国先生教六艺。秦亚很懂事,学得非常快,但就不通音律,秦郁只好帮秦亚在琴弦旁边刻记号,刻着刻着,坏了好几张琴。

    却直到此刻,秦郁才明白。

    秦亚并非不通音律,而是有话问他。看小说,就来! 速度飞快哦,亲!

    第44章 园园桃

    在师门中,秦亚的待遇比任何人都好,他的鞋子从来不必沾染泥土,他的衣食住行全部按照上等士族置办,他也是唯一可以使用秦郁鲁国公裔孙之后的名望与外族结交的人,但,越是如此,秦亚越疑心,自己只是被秦郁捏在手中的质子。

    秦亚性格内向,三年来从不敢问秦郁,垣郡的白泽有没有成功驱逐虎狼,而这回,若非听院中人提起姒妤从栎阳送回的消息,他也不至于对秦郁弹这曲园桃。

    消息说,他的父亲申俞被魏国惠相安排入使团,已至秦地,不日将抵达咸阳。

    于是,他夜不能寐,每想起秦郁这些年对自己的宠溺,都觉得是无味的毒药。

    琴声悠扬。

    园有桃,其实之肴。

    心之忧矣,我歌且谣。

    不知我者,谓我士也骄。

    彼人是哉,子曰何其?

    心之忧矣,其谁知之?

    其谁知之,盖亦勿思![1]

    秦郁听着琴声,放下箭簇。

    “亚父,这是诗经里的曲子,我记得,父亲常常在院中长吟。”曲罢,秦亚把双手放回膝盖上,“可在秦地,我按姬先生所教日日练习,却寻不见它的韵味。”

    “你没错,这是魏国的曲子。”秦郁招了招手,示意秦亚坐到自己的身边,“士子忧虑国家,却被当世之人嘲笑清高孤傲,在秦,你弹不出这样的悲怆。”

    秦亚道:“可是……”

    秦郁道:“所以,你都知道了。”

    秦亚垂下眼帘:“是,是我自己翻动了姒相师的竹简,和院中其他的人无关。”

    秦郁浅叹口气。

    他并没有责怪秦亚的意思,只苦于想不出能安慰这个可怜孩子的细言软语。

    秦郁看着秋叶从眼前落下,开口道:“亚,我和你说一说,我小时候的事。”

    秦亚喃喃道:“亚父也做过质子么。”

    秦郁笑回道:“不,我的父亲是国公,我的母亲身上也流淌着周王室的血,我是嫡幼子,全族最疼的就是我,哪舍得把我送出去呢,我想做什么他们都同意。”

    秦亚愣了一下。

    秦郁道:“如果我安分守己,现在估计已经在鲁国有了封邑,子孙满堂,可惜,五岁的时候我就对母亲说了这样一句话,‘你再丢我的泥人,我便自尽。’”

    秦亚道:“那后来如何。”

    秦郁道:“后来,家人忍痛把我送去神社,让烛子先生教我范术,为我去邪。”

    秦亚道:“亚父一个人去桃氏师门,没有了之前的尊贵,一定吃过不少苦。”

    “也不是。”秦郁笑得更欢脱,“我又遇见了尹昭和文泽两位师兄,平时吃饭睡觉,他们都很照顾我,而我呢,天资聪颖,深得烛子先生喜爱,谁要是欺负我,第二天就会被罚去吹律捉鬼,不仅如此,家里还安排了姒妤和宁婴做我的‘徒弟’,诶,我在舞剑的时候,他们就拿着长戟干巴巴站在旁边,看我扮鬼脸。”

    秦亚:“……”

    “也就是因为这样,”秦郁顿了一顿,“及至成年我才知道,九州的面目和洛邑神社里描绘的完全不同,再后来呢……我决定离开洛邑,做我应该做的事。”

    秦郁省略了中间最痛的那段。

    “我没有亚父这般的身世。”

    秦亚啜泣了一声。

    “但你经历的意外,终是让你能够挣脱出来。”秦郁道,“亚,你可知道园桃为何压抑?因为它讲的是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故事。你看我,如果我继承封邑,就要被迫去守护那样一个柔弱的鲁国,相比之下,现在的路虽然艰辛,但至少,我知道它是有希望的,有意义的,只要我坚持走下去,就一定会是天明。”

    “而父亲他明知是夜幕也要走下去。”秦亚道,“所以,他让你带我离开?”

    “你既然能够理解,我就告诉你真相。”秦郁道,“一始,是我以工期威胁了你的父亲,让他把你送来做人质,当时,他想等工程做完把你抢回去,直到验剑,他看见魏人输于秦人的原因其实并不在剑的利钝,才默认让你往后跟着我。”

    秦亚擦去眼角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