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旬,雀门工师下井协助排查。

    中旬,冶令下井。

    下旬,郡守下井。

    罢工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犹如一道铜墙铁壁挡住禁锡令朝南扩散。

    石狐子的心情随之澎湃,然而这一切,随着八月初一个人的到来,戛然而止。

    秋季,上官大夫巡视铜绿山。

    十五月圆,石狐子正送荼子出门,山路上迎面而来一架气宇轩昂的双辕马车。

    荼子从后山跑了。

    石狐子不知对方的来意,也仅仅只认得车后那面大旗上绣着的“上官”二字。

    上官被石狐子请入堂中。

    石狐子道:“听闻上官大夫在贵府,每日要换三套衣裳,现在这是第几套?”

    “粗鲁!”佐吏道。

    “桃氏师门人才辈出。”上官大夫道,“姒相师温润如玉,石冶监性情如火。”

    石狐子架起腿,手肘架在木几之上:“上官,我不与你谈判,你只需要知道,秦人向楚人买锡,自古有之,跟你无关,即使你十二分不顺眼,那也无权过问。”

    “双十之年而已,好大的口气。”上官大夫站着等候一阵,开口道,“然而铜绿山毕竟是楚国的冶铸重地,老夫得尽忠职守,既然石冶监一口否认与龙泉剑池的瓜葛,那,老夫再无顾虑,可依律惩治谋逆工党。”

    石狐子拍案送客,不想,一枚鱼锁连同一根纤长的断指突然被放在自己面前。

    “什么。”

    上官大夫道:“想听听怎么回事么。”

    变化来得太快,只叫人应接不暇。

    石狐子看着鱼锁,一点点攥紧拳头。

    骨节作响。

    罢工初得成效,官吏无从查起,净水已经做得天衣无缝,冯井却还是出了事。

    上官大夫亲至,性质大不同。

    冶令没有装聋作哑,在净水第三次下冯井为新工匠传授手艺之时,冶令派人通报了郡守和上官大夫。彼时,官兵下来捉人,早有前井工人从风沟连续放磷粉预警,然而,净水立刻就意识到,这次官府决意要撕破脸,自己无论如何逃不掉,所以,为了不暴露各井之间的通讯手段,面对官兵的长剑,净水束手就擒,临走之前还大笑着问那几位手生的工人,有没有记住辘轳和铁钩怎么运送矿石。

    净水被抓去,严刑拷打不交代同党,罪名一夜之间就判下来了——聚众谋逆

    “石冶监,此事现在只有郡守和冶令知道,罪名也还可以商榷,毕竟工人闹事时有发生,老夫也不是不能摁住,这就看你了。”上官大夫走到石狐子面前。

    石狐子抬起眼:“我如何换人。”

    佐吏躬身铺了一层软毡。上官大夫提袍而坐下,说道:“世人皆知河水浊,江水清,可自古以来,河水泛滥得治,江水泛滥也得治,你虽是一个外人,也算划过很远的舟,应当知道两岸住过几户几家,你把买锡的都供出来,我放人。”

    石狐子道:“你要我拿士兵换将军,可是,失去了士兵的将军又有何颜面?!”

    “那是你考虑的问题。”上官道。

    “出去。”石狐子用残存的理智支撑着自己的话语,“你没有资格与我谈判。”

    “好,我给你三日时间。”上官神情平静,不笑也不怒,在佐吏簇拥中离去。

    彻夜,石狐子一个人在林中,疯了似的劈着林木,仿佛每片叶子都是一只蝎。

    他根本不相信上官,心知名单和账册绝对不能交出去,偏偏是上官亲自走进了他的营帐,逼他做这个决定,以至于,无论他救或不救,都将有人要责难于他。

    他成了杀害净水的罪人。

    “阴险小人!”

    石狐子咬牙切齿。

    他决定不救净水,保其根系。

    彻夜,数十人听闻消息,求石狐子供出自己,换回净水的性命。次日天明,石狐子收起剑走回太公垴,见居所的篱笆之外排起一条长队。桃花卫道,都是来为净水捐躯的,驱赶没用,许多人为吸引官兵注意,喊哑了嗓子,就堵在外面。

    石狐子道:“那就让他们等着,我相信,如果净水师父知道,也是同样选择。”

    在无尽的自责中,石狐子熬过了头夜,不料,第二日的解脱却让他猝不及防。

    滂沱大雨,天空一道惊雷。

    荼子的脚步溅开污浊泥水。

    “石冶监,净水师父他……”

    石狐子道:“怎了。”

    “狱中自尽!”

    石狐子一怔。

    石狐子的脑海中,净水在冯井之中的音容笑貌仍在流动,那口洁白的牙齿,刹那间就已成为骸骨的一部分。清晨,净水要一支笔和一张绢帛,欲供出门下暗桩,狱卒不敢怠慢,立即去寻绢帛,回来之时,只听廊道尽头传来一声快意叫喊。

    “祖师在上,弟子净水今日殉道!”

    净水吞了一块红信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