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信,我也不信,可我的理由略比你简单。”石狐子道,“他长得太丑。”

    义悠道:“公乘,我去杀了他。”

    石狐子笑了笑:“不,明日出工。”

    ※※※※※※※※

    栎阳,东郊。

    一支马队来到纤陌纵横的渭水平原。

    就在他们走出树林荫庇,晒到明媚的阳光时,一声巨响忽从西方未知处传来。

    “主人,这……”花家马奴牵紧缰绳,眼中露出被震慑的恐惧,回头望花蛇,“难道主人听说的是真的,秦国人,真的开始炼制钢铁了,钢铁,能敌黑金啊。”

    从此西望栎阳,城郭齐整,箭楼巍峨,东墙三道城门戒备森严,三门以北,矿井被紫红尘埃笼罩着,下风之处,一排一排牙齿状的碎石机似大虫的口盆,它们吼吼隆隆地咀嚼,嚼的却不是血肉,而是刚硬的金石,金石粉碎,似洪水般涌入三倍于人身高的竖直炉膛,金色的铁水源源不断从炉底流出,汇入方池,却不再汹涌,工匠手持木棍疾速搅拌,波纹滚滚,直至其冷却成锭。

    这是他们从未在中原见过的景象。

    上风处,一座一座闪着火光的工坊阵列在城墙边,像棋子摆在棋盘般规则。

    他们看不见里面,只能望见,沟壕之中的工人川流不息,如蜜蜂在窝中爬行。

    花蛇骑在马背,腰悬一把断剑。

    “看来,何先生也有误断之时,秦国不穷,可惜是,邦府总把百姓当畜牲管。”

    他的眼中渐渐积蓄起泪水,一把摘去蒙面的黑纱,大口地呼吸起秦国的空气。

    花蛇出身于秦国,因他的叔父犯法而连坐为奴隶,被卖给一个魏国巨贾。而后,巨贾涉足冶金生意被雀门戕害,倾家荡产,是荆如风给了他半碗续命的麦粥。

    三月前,他便受荆如风的嘱托,撕去方棋纹工服,潜入栎阳探虚实,学技术。

    为此,他用绿矾油自毁惊艳的容颜,同时,蚀断自己所铸最锋利的黑金之剑。

    “主人,他们来人了!”

    花蛇的双睫浓密纤长,颤了一下。

    他看见东三门缓缓打开,一人一骑冲出,其手持一面玄青应龙旗,飒沓而来。

    “花掌门!”石狐子道。

    马扬前提。

    旗杆插入地底。

    花蛇抬起一只腿,跨下马背,跟的十五六骑也纷纷下马,跪在石狐子的面前。

    “将军,我是雀门罪人花蛇,难忍原门主尹昭羞辱,回秦效力。”花蛇说道。

    “你别光往北看,你往南看。”石狐子拔出剑,贴住花蛇的右脸,往左掰。

    花蛇浑身一颤,脸上伤口触着冰凉剑从,目中映入城南一根血木。血木的周围飘着几百面象征百人的玄青军旗,那是一座看不见人,却让他不寒而栗的军营。

    “看清了么。”石狐子笑道,“血木专门用来捆那些入秦刺探情报的贼人的。”

    花蛇的指甲抠进泥土。

    “不过,听说花掌门你本就是秦人。”石狐子收起剑,“回家,不能算做贼。”

    “谢将军。”花蛇道。

    “我不是将军,我是石狐子。”

    “你就是……”花蛇一惊,抬起头。

    “走吧。”石狐子拔出旗杆,丢给马奴,拍了拍手,“带你去看一看应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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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狐子不与花蛇提“青檀林”三字,只是领着这十五六个人,往冶区而去。

    一进冶区,花蛇的眼中再无尘杂。

    人越是近看,越是震撼。

    仿佛走在巨龙的唇线之上,每过几步路,炉火炽热的气息就朝脸颊喷吐而来。

    仰头,竖炼炉高不见顶,铁石、焦炭从顶端坠落,俯身,地沟流窜飘满炭屑的热风,风就从他们脚底钻进炉膛内部,左右之间,连火焰的颜色都一模一样。

    “炭炼仍为生铁,尤其秦国产的生铁,不易锻。”花蛇道,“你们是徒劳。”

    “对,生铁。”石狐子捏起一块碎的,嘴边吃了吃,说道,“我们秦国没有什么黑金矿,只有零星几座劣铁山,所以,我从楚国搬来这些炉子,改造成它。”

    原先的竖炼炉,不能持续鼓热风,石狐子与赵悝、姜趴在炉底琢磨七天七夜,才想出把炉渣和快要烧尽的白炭排入地沟之中,利用余温加热入炉空气的办法。这还仅仅是一环,从楚到秦,入料口与排渣口的位置全部需要调整,皆是经过他们悉心的调试,铸废过无数次,方才总结出使流出的白铁的纯度达到最高的方案。

    一炉八十工,全部流水作业,碎石工转动轱辘,升降石锥;铲工站在炉顶,看风火令处的铜漏滴水,开炉添料;鼓风工,炒铁工,运渣工等,往来井然有序。

    “铁水流出之后,又通过反复的搅拌,生的也就炒熟了,这是铁工坊。”石狐子道,“花掌门,接下来再去锻工坊看一看,如何?我对自己人毫不隐瞒。”

    锻坊在上风处。

    花蛇从狭窄的地道进入,一下子探出头,却撞进另一片血红的浪漫天地之中。

    “那是,什么……”

    内侧黯淡的光线下,处于迎水之际的暗红木炭铺出一大片火坑,坑里密集烤着一排排如人身高、拳头宽的狭长的陶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