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狐子这才坐起来,揽住小西门的肩膀,话音略哑:“八月半,你曾请我赴穑宴,明日碰巧也月圆,诶,六月半,我请你到郡衙看西门公受封庶长如何?”

    小西门的脸被石狐子的臂膀闷着,只闻到一股酒气:“你醉了!哪有那么快,郡守连我父亲都不认,会允我进去?你到底帮不帮我,不帮,也别拿这事取笑我。”

    石狐子道:“我没取笑你,我帮你。”

    小西门道:“那……”

    “雅鱼!”石狐子道。

    小西门缄口,余光瞥见一个纤长的影子缓缓从门口靠近,步子如鬼魅无声。

    “公乘。”雅鱼的衣袍近膝处仍然留着跪时留下的磨痕,神色却无半分怨怼。

    石狐子把竹简交到雅鱼的手中:“他们是西门公的老朋友,若在安邑的,请他们明日到场。”

    雅鱼道:“是。”

    “如何?现在信我了不?”石狐子松开胳膊,笑笑道,“明日,我会来接你。”

    “真要去郡衙?父亲真的会受封?”小西门道,“你别骗我,我的命很贵重。”

    石狐子起身,拍了拍衣袍。

    “明日,我会来接你。”

    旧武库的门轰然关闭。

    ※※※※※※※※

    “西门公,王令下来了。”

    天明时分,西门忱打开门,看见郡衙庭院中的侍卫已全都撤走,迎接自己的不再是剑和矛,而是安邑郡守的笑脸,以及一件玄青衣裳、一双皮靴和一套佩饰。

    “西门公!来了!”西门的谋士大喜道,“玄鸟带钩,是庶长,恭贺西门公!”

    西门张平双臂,振了振袖子。

    “郡守。”

    “在。”

    “秦王厚爱,某不胜感激,希望按照礼节,亲自到都城咸阳拜见。”西门道。

    “西门公多心了,若所料不错,这道王令必是召你去咸阳的。”郡守对西门作揖,笑道,“只是鄙人前些日子失礼于西门公,今夜想设宴送行,一并宣令。”

    “怎么,郡守大人现在目中有尊卑了?”谋士哂道,“早清醒些,何至于此。”

    郡守道:“是,不知西门公愿不愿意赏光?我已让乐师擦亮金钟玉磬,另还有许多才子佳人,听闻西门公重掌河东,都翘首以盼,哦,城南刚还宰了牛羊。”

    西门道:“为时不晚,好。”

    众门客、家仆欢欣鼓舞。

    一整日,西门沐浴熏香,口含香檀,用三个时辰穿好窄袖的礼衣,编起发髻。

    “主人,要不要去王铁匠家接小主人过来?”管家拿玉簪,从右孔插入左孔。

    “不必,王令是真是假尚且不知,即使去咸阳,也吉凶未卜。”西门平静道。

    管家的手抖了一下。

    “随我多年,这点风浪都经不起。”西门道,“我恩惠过太多人,也得罪过太多人,居高位尚有撕咬的,如今身陷囹圄,更不指望安度余生,只有一点,若我死,你要教会珌儿,落难时许人好处,定亲自看着那人的眼睛,不可凭传信。”

    夜幕降临,城中驻扎的河西军撤至郊外,郡衙之前,摆上了一席空前的盛宴。

    地毯从高堂铺陈而出,沿着安邑的主街,一直往南延伸三十余丈。黑漆描金的食案摆在两侧,每隔三桌都立有一个镂空鎏金的壶器。香烟在月下缓缓卷动。

    名士纷纷入座。

    城中弥漫的腥气洗得一干二净,牛羊的血肉不再令人作呕,反显得喜庆起来。

    玉磬响起的那刻,蝉鸣相和,仿佛过去的硝烟全被扑灭,新的枝叶生长起来。

    歌姬唱曲,彩袖舞于庭。

    郡守恭候在堂前。

    “西门公!”

    “西门公!”

    “西门公!”

    西门没有料到,在如此的呼声中,自己很快就丢弃了方才的清醒。所有人都朝他微笑,所有人都对他礼敬有佳,甚至当他走过,所有人仍在议论他的伟岸。

    西门走向右席首座,忽在一张刺眼的面孔前停住脚步,手捂着嘴,咳嗽一声。

    “你叫范五儿,玄武出身。”西门道。

    范五儿挺直腰板,目视前方。

    西门拍了拍范五二的胸膛,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口气:“好身段,好儿郎。”

    右座的首座渐近,西门的呼吸也越来越不平静。他很熟悉这个位置,他想起了自己叱咤风云的过去,无论在洛邑、大梁还是垣郡,他都能坐在上面,谈笑风生,上敬主家,下娱嘉宾……于是,说话之前,他习惯性地看向席位左右的宾客。

    左边首座是本该处斩的申俞,而右边次座,竟然是他藏在城中的儿子西门珌。

    西门怔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