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申俞所说,魏司空府至今仍按周礼设置,从功能上主要分为生产工具、建筑水利、车甲兵器三大类,下面执行工程的是邦工室,分攻木、攻金、攻皮、攻色、刮摩、搏埴六种,对应的铭文有上、下、左、右四工室,如此,他很熟悉。

    如此,比秦国更让他熟悉些。

    因为按照魏国的工籍,他能立即找到自己的出身——车甲兵器,攻金,桃氏

    与司空并行的五司之中,司徒、司寇尤为相关,执行工程时,司徒要为司空府联络郡守,征召地方民力;而司寇执掌法典之事,有组织狱中刑徒服工役的责任;此外,司农与司空也有交集,他们负责的农具很多时候是和司空共同完成的。

    “恭迎司空!”

    “恭迎司空!”

    “恭迎司空!”

    口号如波涛,震人发聩。

    攻木队伍之中,轮氏匠人张平双臂抱着轮子,每一个都如同陶泥拉坯而成的圆盘一般规整,远看轮辐,向牙一端削得较细小,近看,每根的粗细却都很均匀;

    攻色队伍之中,画氏与缋氏将司空府工图高挂展出,图中线条细腻,青白、赤黑、玄黄顺次排列,火用圆环,山是獐,水为龙……象征四季的五色,色彩鲜明,犹如锦绣;

    桃氏,位于攻金之末,却也有不下百人,手持黑金铭文剑,摆出攻防姿态。

    杜子彬没有插言——自从芰荷楼夜宴,他就失去了在秦郁面前多话的兴趣

    秦郁却颇有些感慨。

    “何先生,我说句真心话。”秦郁道,“司空府人才济济,汇聚天下匠心,可偌大的高台,唯有纱幔与玉器,却与工室相隔数里,匠人一入此地,纵有惊世之手艺,又能孜孜钻研几年?魏国得九州士子眷顾,却不知物尽其用,实在可惜!”

    何时想了想,笑回道:“若按秦人之法,愚化百姓如牲畜,又是何道理呢?大梁城,确实是一个夺人初心的熔炉,可,大梁城襟怀开阔,容得下百家争鸣,便是秦人攻进来,也无法抹去这里的华彩,秦先生,这座城里的人,为自己而活。”

    秦郁道:“我辩不过你。”

    礼乐和美,一张张面孔从他身边退去,一双双眼睛,在他跟前说自己的故事。

    石道尽头是阶梯。

    阶梯之上,金色的火烛在跳跃。

    秦郁走出轮椅,抬头看了看,转过身,双手环抱叠于面前,弯腰行了一个礼。

    “诸位,今年之内,除桃氏门下的条令会有一些细微的改动,其余工程一切照旧,有要批准的,把所有文案送来,我看两眼,没有异常就盖章,绝不迟延。”

    一时,鸦雀无声。

    官员和工匠将信将疑。

    秦郁直起腰,等候着。

    “秦,秦司空。”忽然,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撇开身边之人的拉扯,颤巍巍站了出来,咳嗽道,“我是酸枣的函人,咳,咳……去年,司空府令我等做……”

    函人队伍中,连缀的犀甲、兕甲、合甲,以及新制的铁甲,泛出亮丽的光泽。

    何时道:“休得放肆。”

    秦郁道:“老工师,你说。”

    老者哀叹一声,道:“去年,酸枣要做武卒甲五百套,河东打仗,郡守说剑比甲耗得快,就让雀门先用上等的铁英,结果剩的都是劣等材料,我们编造的铁甲,也就没那么结实牢固,下旅在验收入库时被砍破几件,未符合标准,要罚函人一年工钱……不仅如此,剑现在都用锻铁,可,雀门青宫仍占着合金坩埚……”

    这问题抛出,立即引起不小的反响,函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似感同身受。

    秦郁看何时一眼。

    函人的诉苦点燃了众工师对雀门的怒火,却没有一个人提出这其中的蹊跷。

    何时道:“既然说明白了,秦先生看这件事要不要仔细追查呢?我绝不徇私。”

    “老工师,酸枣的铠甲我见过,这样,你们郡的筑氏眼下在不在?”秦郁道。

    “他不在。”老者道。

    “甲衣带来了么。”秦郁道。

    甲衣,函人带来了。

    秦郁坐轮椅过去,把酸枣郡的几件甲衣放在膝盖上,检查甲片间的连缀方式。

    “老工师,甲器与剑器不同,甲片的形状和排布方式对于甲衣的牢固程度的影响远远大于材质,众所周知,编得好的犀甲甚至可以胜于铁甲,所以我认为,郡守的决策没错,这不关雀门的事。”通过观察钻孔与薄厚,秦郁得出一个结论。

    老者的嘴唇发抖,颤声道:“司空,我都这把年纪了,难道还带头胡闹,丢人现眼不成!我听闻司空与尹公师出同门,恐怕,恐怕司空要包庇雀门的行径!”

    秦郁道:“来几个北方人,递削刀。”

    秦郁先不操刀,而是把六枚刀刃按头尾摆在一起,结果发现,连不成圆环。

    老者揉了揉眼睛。

    削刀连刃不成圆。

    “老工师,看好。”秦郁这才翻过甲衣,握其中一把削刀,刃对准甲片内面。

    “我途经酸枣,对当地情况有些了解。”秦郁道,“你们做的甲衣不符合标准,未必是疏于手艺,记得你们的筑氏为北赵之人,应是他没有校正削刀的角度。按中原通行的考工记所述,刮削甲片的削刃,六把能合成一个圆[1],而北方胡人所用的刃角往往偏大,这就导致下刀时薄厚有误,对你们的甲片造成损伤。”

    秦郁一边与众人解释,一边调整磨削角度,手法娴熟,迅速地修过五枚甲片。

    在场的赵国工师纷纷收紧刀袋。

    “秦司空怎知筑氏是赵人?如此,可能还真是这么个理啊。”老者恍然大悟。

    “之后,我会进一步核实情况。”秦郁放下甲衣,说道,“请诸位函人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