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后,秦郁排完兵布完阵,就等尹昭应战,他好动身去宁邑,开始做工事。

    偏偏中府,似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扔了无数石头下去,仍然不见一丁点动静。

    尹昭不动声色。

    秦郁不知尹昭为何不应战,只道不能再拖延时间,于是,他请申俞来,问计。

    “申俞兄,你评评理。”秦郁道,“我的师兄似乎在笑我,笑我逞匹夫之勇,不知审时度势,你说,什么又是君子之勇,怎么做才能让我的师兄从蜗壳里出来。”

    申俞知晓秦郁的谋略,自在司徒府中斡旋,已筛选出最适合去宁邑服役之人,此刻,他看着秦郁的笑容,只郑重地说出一句话:“装睡的人叫不醒,除非你让他闻到自家后院起火的味道,只是,这薪柴一添,风波将接踵而至,你可想好。”

    秦郁笑道:“我想好了,我要带着大梁城中的有志之士,随我去宁邑做工程。”

    申俞道:“秦先生冲在前头挡雨,申某拼尽一条命,也会保司空府不受羁绊。”

    次日,秦郁一改往日作风,只是悄悄地送出一封公文,让宁邑郡守在冶署的门前刻了一行小字——即日起,矿山的采权收归官府,冶商、雇工一概不得下井

    天雷初响。

    三日之内,朝中几乎一半的人嗅闻到血腥味,另一半,口诛笔伐,兴风作浪。

    滚滚硝烟混沌了大梁的天空。

    ※※※※※※※※

    “岂有此理!今日是桃氏,明日就可能是整个冶金行业!尹公,你的师弟想要做什么?他公报私仇,活该逼死我们这些弃政从商的人么!尹公,替我等做主!”

    是日,天空阴霾密布,几道电龙游走其中,中府门前,乌泱泱跪着一群褐衣。

    前宁邑郡守,而今下库冶匀,窦氏,跪在一众豪民巨贾之中,哭得涕泗横流。

    “尹公!”

    “尹公啊!”

    “冤枉啊!”

    木门砰地敞开。

    侍卫鱼贯而出,手操木棍,一顿乱打,打得遍地惨叫连连,众人如鸡犬逃散。

    风呼啸而过。

    庭前草木尽折。

    尹昭在阁楼上观望着,眉头凝重,杀戾之气在他的那双鹰一般的眼里涌动着。

    何时和杜子彬闻讯赶到,一见尹昭的背影,齐齐跪了下去:“尹公,请降罪!”

    谁都没有想到,那个不知逢迎,从未更改既定规程,成天只顺着各部哄骗在帛书上盖印章,一放衙便和一群陶匠厮混的司空秦郁,竟如此突然的在堪称魏国第二大兵器冶铸地的宁邑下达了一条改天换地的命令。

    采权易主!

    山雨欲来!

    尹昭长叹一口气。

    “宁邑,宁邑……”

    雀门的每一座城池都是用无数鲜血换来的,在楚国,他损失了将近七成资本,在河东,他丢了十余座日产过百石的铜铁矿山,而宁邑,又一次扎透了他的心。

    为等待反扑的时机,他原本已做好把正宗名声让给秦郁的准备,又怎料,秦郁不再只为论剑而来,秦郁是要把草木的根系深深扎进中原的土壤,用铁链禁锢朱雀的爪牙与翅膀,还要一根一根拔去朱雀的羽毛,让它沉沦地底永世不得翻身。

    “尹公,属下有罪,属下没想到,真有人可以如此不计私利,断绝自己发家之道。”何时道,“事已至此,必然要应战了,否则,若让秦郁及弟子功成,行业见光,就算未来齐国加入合纵,形势扭转,恐怕也没有哪位国君会再器重雀门。”

    “好。”

    尹昭这才决定应战。

    回过身时,纷杂凌乱的戾气在他眼中渐渐消散,回归为平静幽远的一片湖面。

    “杜先生。”

    杜子彬道:“属下在。”

    尹昭道:“你是我向公子嗣推荐的人,就算是相邦也不能把你从秦郁身边调开,你有问事之权,跟着他,把他们执行的工序标准,按原样记录,日日送来。”

    杜子彬道:“是。”

    尹昭看向何时。

    何时道:“属下在。”

    尹昭道:“何先生,方才那个哭得最响亮的人,名为窦芸,是宁邑前任郡守,他手中有现任郡守的一些把柄,你让他见机行事,如果实在需要,宁邑雀仓之中仍有上百石的石灰粉,也就是桃氏所说的‘白沙’,大不了,伺机毁他们的炉子。”

    何时道:“是。”

    “这些都是阴损的招数。”尹昭笑了笑,扶起二位先生,“实在委屈你们了。”

    杜子彬道:“受韩国之恩,我二人恨不能早识尹公十年,阴损,算不得贬词。”

    尹昭在阁楼上目送二人的马车远去,随后,令云姬把白宫掌门从府中接来。

    雀门的白宫掌门名号是,夕,夕在大梁学艺,早年因在宁邑私锻铁兵器入过一次狱,受烙刑咬碎牙齿都没说过同伙的名姓,巧的是,尹昭看中他的手艺,冒着倾巢之险从窦氏手中救出他,也算是专门为他设置的白宫。夕为人却老实低调,因手臂和脖颈留了烙痕,自卑,不爱争功不爱说话,所以这么些年极少再见尹昭。

    夕跟随尹昭,不完全因为锦绣前程,还因为,尹昭还了他一个大好的世道。

    这个世道,民营作坊可以锻铁,这个世道,平民可以开采矿藏,冶金致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