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狐子说到做到。

    赵悝带着面具,领卓诟走入工坊。

    多年流离在外,赵悝的声音已变得嘶哑市侩,再也不似从前饱含着铁血意气。

    卓诟没有听出来。

    昏暗的浇铸工坊之中,细细的铁水流淌着,如月下蚕丝,涣散出银白的光芒。

    卓诟发现了自家的石锅,而石锅的出口处,另有浅黄色的粉末被洒入搅拌。

    赵悝带卓诟到金刚砂与草木灰合成散铁粉的工室。“这是,什么……”卓诟站在坑口,俯身看那些晶亮的黑色颗粒,似流沙又似玉丸……卓诟一时眩晕,险些跌落下去,忽觉身后有人扶住他的胳膊。“好险。”卓诟对赵悝道了一个谢字。

    “乌矿。”赵悝道,“卓先生啊,只有秦国神木县的乌矿,能合成这金刚砂。”

    卓诟点了点头。

    不时,卓诟携着工图离去。

    乌矿二字,却从此跟随工图印入了卓诟的心,不久后,这年近花甲的老头子便疯了似的打听什么是乌矿,有人说,邯山的湮石很类似,卓诟不听,偏说不是。

    再过几日,卓诟真患了疯病。

    乌矿却成了炙手可热的宝贝。

    一月之内,邯郸城中的每家冶铁作坊都来找赵悝,希望能从他这里买到乌矿。

    应赵悝的提出的需求,石狐子假意让桃花士从神木县运送乌矿,那些早就守在驿道旁的马车队伍,纷纷踏上上郡-雕阴-晋阳的大道,日日夜夜至邯郸往返。

    这是一场不可思议的征伐。

    乌矿从秦国的土地开采而出,奔波辗转数千里,只为使邯郸的铁器更加精美。

    石狐子再也没有去过西城,西城的官商却为乌矿络绎来北城,乌矿蔚然成风。

    赵氏虽然因此也让出不少市场,但,对于整座邯郸而言,几把耕犁、几盏灯、几柄钢剑所占的份额实在微不足道,只有手握上游工艺的人,才有可能攻陷全城。

    散铁粉如藤蔓般伸长着。

    石狐子还嫌不够快。

    他们利用的是先知与后知之间的这段时间,而雀门仍在对应龙之术穷追猛打,雀门工师日日似卫兵在各家各户巡逻,威胁人们不要相信所谓“神木乌矿”。

    他们仍需要加快。

    浣舒便是如此被引来的。

    ※※※※

    “好叻,一石不算多,下月来领。”

    是日,石狐子正送一位大户出门,顺着风中的几片花瓣,他看见一位戴着面纱的素衣女子越过卫邑坊前的长队,从虚掩的小门进入后院,径直走向他的柴房。

    他不认得她。

    她腰间系着一枚考究的女土蝠玉佩,她的步子和邯郸人那般优雅,她很迷人。

    义悠竟似不知所措。

    石狐子觉得有异样,于是赶了回去,近时,才知那女子还生着一双琥珀眸子。

    “姑娘可有名姓?”石狐子道。

    “石公乘若是还记得一张七道的棋盘,便不必问我名姓。”女子音容温婉。

    “七道的棋盘,你是……”石狐子想了想,恍然大悟,既惊讶在邯郸遇见此人,也为此人容貌气质折服,大抵,方术家都有七只眼睛,能看尽世间风云变幻。

    来去无影,大概便是此人。

    “浣舒姑娘。”石狐子行揖礼,“虽未曾谋面,但我听宁师兄提过你许多次。”

    浣舒拈花一笑。

    “宁郎那个人啊,看似精明好营生,实则过得一团乱麻,比谁都糊涂,我与他说,若这天下还能有和秦国抗衡的国邦,非赵莫属,他倒是躲得远远的去了。”

    她来赵国已有多年,一直在西城开棋馆,也在教新迁到城中的胡人说中原话。

    石狐子道:“本应当好好与姑娘讨教一局黑白的,可惜,我现在不能去西城。”

    浣舒道:“我知道。”

    石狐子道:“那么姑娘为何来寻我,莫不是有什么信物,要捎带给宁师兄?”

    浣舒道:“石公乘,我什么都知道。”这句话说的偏慢,含着一层深远之意。

    石狐子意识到自己惹了事。

    “义悠,且退下。”

    浣舒的确不是说故交的。

    浣舒造访,问的是乌矿与湮石。

    原来,石狐子的伎俩瞒得过卓氏,瞒得过雀门,瞒得过赵国司空,却没能瞒住方术家。从石狐子入城的那一日起,浣舒就密切注视着秦国使团的一举一动,渐渐的,她看出门道,觉得甚有意趣,于是选择在这一日与石狐子表明她的心愿。

    “城中日日有运送乌矿的马车在奔忙,公乘看似有遮天之能,然而,昨天我仔细算了算,发现……”浣舒看着石狐子,不紧不慢道,“以秦国关隘日不出百石的通商速度,尚不能满足邯郸现有的出入,而晋阳暗桩偏捎信来说,他们看见,在大湖边,有些义渠人把当地的湮石装入应龙的车队,那才是以百石计的量啊。”

    石狐子道:“你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