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咻”秦郁吹了一声。

    大儿子立即飞上树梢转了三圈,又乖巧地落回秦郁的手边,啼叫婉转如清泉。

    “你看,不是什么人叫它都理的。”秦郁道,“只有天天喂它的人,它才认。”

    姒妤应一声是,笑了笑,神色却又复杂起来:“先生,那五百剑是七日之前完成的,今日开始砥砺了。明夜则是最后一批三百剑浇铸,来得及,你不用操劳。”

    秦郁怔了怔。

    “哦,已经浇铸完了。”

    姒妤道:“是。”

    秦郁缓过神,又笑道:“那明夜记得叫我起来,最后一批,绝对不能出差错。”

    铸铁不比青铜合金,没有焰色可以观察,风火令只能在夜间凭亮度判断时机,很难,所以无论谁家负责浇铸,为保证质量,秦郁每次都半夜起床,亲自监督。

    姒妤看着秦郁,犹豫片刻,缓缓点了头:“好吧,要起风了,我推先生回去。”

    秦郁道:“唉,我能走。”

    姒妤道:“知道,回去吧。”

    秦郁这半年的变化,姒妤看在眼里。

    尽管工程进展很顺利,各地有令人愉悦的消息传来,秦郁的身子却越来越弱。

    这是自然而然的事。

    谁都无法阻止相柳作恶。

    秦郁的发色渐渐从银灰变为银白,面颊两旁颧骨凹陷,身体也瘦,便是隔着衣服都能看见那两条凸出的锁骨,似岁月磨出的刀刃,而他的腿脚更细得吓人,姒妤记着,自开春以来,除晨间舞剑,秦郁再也没有离开过轮椅,出工也不例外。

    甚至,秦郁有些健忘了,前日已经结束的工事,过两天又要反复与冶令确认。只有关于怎么操刀,怎么调配泥料,怎么判断火候这些细节,记得比谁都清楚。

    秦郁爱看三丫儿飞,其实是因为自己走不动了,可若旁人问,他又不承认。

    木车徐徐穿过田野。

    麦香扑面而来。

    “姒大哥啊。”秦郁道,“邯郸既然已恢复往日光华,有没有青狐的消息啊。”

    姒妤顿了顿。

    “正要和先生说这件事,先生稍安,见赵王之后,石狐子留赵悝在邯郸,令雅鱼回秦交差,自己却一路依山南下……”姒妤道,“他现在就在院子里等你。”

    作者有话要说:  [1]“两千年前”是文中时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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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章 如晦

    秦郁没想到石狐子这般迅疾,邯郸距宁邑五六百里路, 便是黄雀也要飞许久。

    一晃, 却已听见土垣间孩童的嬉闹。

    “三丈高!”

    “三丈远!”

    “飞到屋檐上面去啦!”

    远远的, 秦郁见石狐子在门前大树下和邻居的孩子们放竹飞子, 竹飞子尾端扎着红绸,十几二十个一起放飞, 飞满蓝色的天空, 顺着风, 飞到自己的头顶。

    天空浩渺, 青烟袅袅。

    秦郁试着撑起身体,却疼得一身汗,只能坐在轮椅里一刻不离地看着石狐子。

    石狐子裹着一袭窄袖的栗褐胡服, 头戴骨簪,腰系带钩, 两条兽纹裤管扎入皮筒靴衬出腿部匀健修长的线条。他的皮肤是小麦色,脸颊透着一种特殊的被北风吹出的沧桑紫红, 眼旁还多了几条疤痕, 越发勾勒出一对锋利有势的眉棱骨。

    他就像一只野性十足的狼, 搅得邻居的面色时青时红的, 若非阿莆在旁介绍,恐怕没有哪家敢让孩子与他接近, 可他又天生招孩子喜欢,具有迷一般的吸引力。

    “你们看谁飞得最高最远?!”

    石狐子问道。

    “那个!那个!”

    孩子们仰着脖子,指向北山。

    “真是青狐啊。”

    秦郁眼中流光, 知石狐子来时随心所欲似旷野的风,辎重马车、工图冶具什么都没有带,只有义悠等十六名桃花卫,一路看山识水潇洒前行,从未有过顾忌。

    不时,郡守宁怀、冶令及桃氏门下在本地做工的新坊师来了,搏埴手里还沾着泥水,就想与传说中为秦军炼过钢剑,又在邯郸得赵王召见的嫡传弟子见一面。

    场面更加热闹。

    阿莆依次介绍,不可开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