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大梁王宫。

    杜子彬穿过宫门,步行在覆盖雪絮的石阶上,像往常那样去中府找尹昭禀事。远远的,他却看见何时一袭白衣站在半道等自己,那般静美,连眉毛都凝为银霜。

    这是大梁地区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雪,田间地头,积雪深得能埋没耕牛的眼睛。

    “师兄。”何时笑着行揖,“今日,尹公不问宁邑八百剑,今日,白宫献剑。”

    杜子彬的口中仍在背诵词句,听何时这么一说,登时甩开衣袖,长舒一口气。

    雀门白宫的六千黑金锻剑,由夕一手打造,先于桃氏的六千白铁铸剑落成。

    何、杜二人跌跌撞撞,总算拖住司空府进度,让中府在今日为王室献上头彩。

    “难怪穿得这样素净。”二人肩并肩走着,杜子彬说道,“怕夺了风光吧。”

    何时道:“阴差阳错才把差事办成了惊喜,最好,永远别让尹公知道才是。”

    “我只说一句实话。”杜子彬道,“秦郁的剑绝非玩具,应劝尹公做足准备。”

    何时笑了笑。

    何时的面容恬静秀气,处世的姿态温和柔雅,唯独是笑的时候,杀意最重。

    杜子彬意识到什么。

    “师弟,是不是宫里起了变故?”

    “嘘……”

    何时弯起眼睛。

    “师兄,你自己听。”

    石阶的尽头是中府武场。

    玉磬交错,音若清泉。

    一道剑光先从他们面前闪过。

    随之,万人剑阵映入眼帘。

    旅贲军旗猎猎飞扬,鼓点震耳,武士口中呵出白气如珍珠,遍洒在武场四周。

    六千长剑在殿宇前合为朱雀神鸟,亿万雪花映出舞剑之人翩若惊鸿的身姿。

    杜子彬道:“那是贺诀。”

    何时道:“是啊。”

    魏国公子嗣因执掌黑金兵器库,特令幕僚贺诀与将士比武,以观新剑的风彩。

    此刻,众官喝彩。

    贺诀深陷在三名武卒重围之中,却只披一件青纱,孑然独立。他所驭长剑如白蛇吐信,嘶嘶破风。武卒出击,他不紧不慢,第一剑挥出,便从高处克制住对手,骤如闪电,致使敌剑似落叶纷崩;武卒接连劈砍,他的第二剑方才挥出,却似一记铁鞭抽在对手的腕间,直将敌剑拍落;第三名武卒大喊一声,疾速刺来,他以剑锋相对,霎时,金光四溅,衣袂翩跹。他足不沾尘,轻若游云,击散重围。

    剑阵变幻,朱雀的两只翅膀展开,剑密如羽毛,在晶莹雪花映衬下流光溢彩。

    “好剑。”众将士齐声高呼。

    贺诀双手托住长剑,跪在殿前。

    剑长三尺又三寸,七寸弧锋,剑从缎纹如墨云,剑刃薄如蝉翼,亮如秋霜,剑柄焊有一只朱雀,剑首雕喙,剑格以玄铁打造,两端有倒钩,形似一个“冖”。

    一声咳嗽从纱幔后传出。

    公子嗣道:“我的剑士对白宫工艺青睐有加,尹公,此剑有何独到之处呢。”

    尹昭恭立座前,伸手拨一下炭火:“六千剑同样精锐,公子问,便没有异端。”

    公子嗣低下头,摩挲指尖的一枚戒指,声音低沉道:“尹公的话,触我心伤。”

    尹昭笑道:“只若是公子不嫌弃,中府愿单独铭刻这把剑,祝王上早日康复。”

    “父王常梦见门窗漏水,妖兽横行,血溅宫闱,应是受张相蛊惑,又被秦人挟持,不得安宁。”公子嗣缓缓说道,“今日我既得到此神剑,当名其为‘斩风’。”

    尹昭道:“斩风,好名。”

    贺诀道:“斩风!”

    霎时,乐正击鼓,鼓声大作,千万武士大喝斩风,排山倒海,白雪玉石震颤。

    “斩风!”

    公子嗣含泪听着。

    尹昭深鞠一躬。

    “公子,大魏将士等这一天很久了。”语罢,尹昭掀开纱幔,“公子,听。”

    风雪与呐喊扑面而来。

    冰冷中含着炽热。

    “斩风!”

    “斩风!”

    “斩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