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祝保才愣了一下,拔腿就跑。

    他要给婶子报喜!

    “先生呢!先生知道么?”

    众人这时也都跟着回过神来。

    “对对对,这等好事还要说给张先生听。”

    竟是连称呼都变了。

    等赶到张家的时候,却看到大门紧闭。

    门口晃悠悠地挂了个牌子。

    只见这牌子上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白话大字。

    “承应(妓女、艺人应召演出)去了”。

    众人大眼对小眼,凑过去看了一眼,顿时惊掉了下巴,面上如火烧,臊得没脸了。

    祝保才愣了一下,却没其他人那样又羞又窘,只觉得胸膛中那一股气又顿时泄了下去,瞬间蔫了。

    张、张婶子怎么不在,这种事不和自己的老师分享,好像都失了滋味。

    正失魂落魄间,目光一转,似有所感。

    却看到张幼双站在人群外一颗枇杷树下。

    枇杷累累挂满了树梢,金灿灿圆滚滚的。

    日暖光动,滟滟似泼,桃花气暖眼儿边漾开。

    张幼双穿得普普通通,素裙裙摆下面露出了一双棉布鞋,黑白分明的眼睛如水洗过,栗色的头发被暖风吹得微微扬起,嘴角翘出个弧度。

    一手牵着张衍,一手提着个菜篮子。

    朝他拢手作了个揖,拢了这一袖子的春暖花气,志得气盈,趾高气扬地转过身买菜去了。

    第29章

    月上柳梢,风驻尘香。

    兰灯哧地才吐出一捧新焰,在向晚的香风中微微摇曳。照亮了室内的一桌一椅,也照亮了桌前的人。

    这是个约莫三十多岁的成年男子。

    黑头发,黑眼珠,高鼻薄唇,窄下巴,身形落落昂昂。眉宇间隐隐有风霜雪色。

    男人,或者说俞峻。

    劲瘦的手腕轻移,半截衣袖滑落,露出微微突出的腕骨。

    吸饱了墨的笔尖,在纸上波磔成文,谓点如高峰坠石,横似千里阵云,却又细入毫芒,疾涩自然。

    【期生兄雅鉴仰企

    暌隔芝晖,时殷葭溯。敬想。】

    笔尖微微一顿。复又继续落笔。

    【弟驹阴虚掷,马齿频增。回首前尘,徒唤负负。】

    ……

    剥开这些文绉绉的、体面的,甚至于做作的外壳,所述说的无非都是些平庸、寡淡无趣的琐事。

    【离京之后,我无处可去,思索再三,终于想起了我昔日治水时曾经在越县短暂居住过一年。

    自我搬来越县已三月有余,到如今基本已经安顿了下来。越县与从前并无异处,我注意到那间桕烛铺已不再营业,旧址上新修了一间社学,每日都有学童往来。

    尹家书籍铺前多了两盆芍药,其余油饼店、药铺、青篦扇子铺、漆铺、金银铺……等等并无变化。

    现住的地方不大,门前有一条河道,人们沿河而居,院落颇为规整,呈凹字形,进门有个天井,另有个花栏,栽种了些罂粟、兰草、虞美人、芍药。

    除却我之外,另住了三户人家,我所租住的这间每月只需二百余文。

    每日午后,桃柳烂漫有白头老翁高呼“磨剪子,戗菜刀”,光是听这中气十足的吆喝声,就足可消磨白日昼长,向晚夕照,更有放学小童,在柳树阴凉下嬉戏玩闹。

    越县的衣食住行比京城便宜甚多,米价每石约有六百文,干鱼每斤约有三十六文左右,白糖每斤约为六十一文,鸡一只约为一钱。

    在此处定居,日子不算艰难。】

    又细细地写下了衣食住行,生活这方方面面所需的花销。

    【自我落脚之处,右拐,有一家绒线店,专卖些针、线、头花。

    前几日衣服被附近人家的蔷薇勾破了衣角,我去买了个针线包,不过四五文。

    不必担心,破洞处如今已缝补妥当。

    回去的路上,又买了约有4两左右的鲈鱼,以豆酱佐之。

    越县的饭菜口味不比京城,较为清淡。

    话说回来,我的租户虽不通文字,但都足够称得上温文可爱,彬彬有礼。一意追求于书籍文字,则有文灭质之弊。文胜而至于灭质,则其本亡。

    我搬进去时,被褥上还残留着前任的头发,壁脚根头有些废纸,桌面上残存着些墨渍,整个屋子里好像还残留着上一任租户的痕迹。

    伸手晃了晃桌子,桌脚缺了约拇指大小的小块,不甚稳当,但将那废纸拾起垫在桌脚下,尚且能勉强支撑度日。】

    写到这儿,忍不住皱起了眉。

    【说来惭愧,这几日来未曾念什么书,不过偏安一隅,研究些许菜式。

    陶汝衡欲邀我去九皋书院教书,我尚未应允。

    你总说我太过拘谨沉寂,我试着放下负累,与你写下了这段话。中有诸多可笑之处,勿要见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