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混杂着汗味儿、烟尘和热浪的味道扑面而来。

    老人眼窝深陷,脸庞的皱褶犹如深深的沟壑,言语有些急促,不自觉地搓着手指道:“娘子招工?”

    这个模样很容易令人联想到爷爷辈的人,张幼双下意识地点点头,“搬家。”

    她话音刚落,又有几个长手长脚,脚掌宽大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与她攀谈。

    “娘子要搬家?一天二十五文,什么都能干。”

    那老人似乎自知竞争不过,沉默了一瞬道:“一天二十文。”

    看了一眼面前的老人,又看了眼眼前的男人们,张幼双将心一横,看向老人道:“一天二十文?”

    老人怔了一下,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地欣喜之色:“一天二十文。”

    接下来,张幼双又点了三个男人,这才回到了杏子巷。

    她东西有点儿多,主要是书,张幼双也不忍心看着爷爷辈的帮自己搬家,干脆自己捋起袖子,扎了个马尾。

    好在单身女青年,文能坐电脑桌前敲键盘写教案,武能自己搬家换灯泡儿。

    老人虽然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利索,但身材精瘦,有一把力气,看得张幼双忍不住感叹:“老人家,身体好啊。”

    “不行喽,不行喽,年轻的时候……”许是找到了工作,老人笑眯眯地说,“一头200多斤的猪掉在粪坑里,我能徒手给它拽出来。”

    这动静有点儿大,惹来了不少杏子巷的原居民旁观。

    曹氏和几个妇人远远地站着看,手里还抓了一把瓜子儿,脸上表情那叫一个复杂。

    咔——

    一嗑,一吐。

    曹氏神情有点儿古怪,强压下内心翻涌的情绪。

    搬走了最好,搬走了免得在跟前晃悠招人烦!

    身边有妇人感叹道:“双双有出息呐,自己又买了新房。”

    曹氏强笑道:“只可惜身边儿没个人照顾。”

    “是,这女人弄得再好,还不是没男人要么?”

    几个人嗤嗤地笑出声,似乎终于找到了优越的地方。

    眼看张幼双吃力地提着箱箧路过,有人笑吟吟地招呼了声儿:“双双,走了啊?”

    张幼双歪着脑袋,轻轻笑起来,脸上还往下淌着汗。

    “走了。”

    这一笑,晃得这几个妇人嫂子眼前一花,心里又泛出了股难言的滋味。

    有些人就是看不得你比她们过得好,你过得越好,她们就越堵。

    张幼双露出一口大白牙花,擦了把汗,提起箱箧,正准备继续。

    忽地,斜刺里伸出来了一只手。

    微有畸形,修如梅骨。

    “俞先生?”张幼双惊愕地睁大了眼。

    面前已不知何时多出了道眼熟的身影,峻拔清瘦,中正平和,使人见之立刻就安静了下来。

    这人……!

    几个妇人登时愣住了,

    她们还未曾见过这般好风姿的男人,这风姿清隽,好看得简直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曹氏怔愣在原地,竟如看呆了一般。

    这不是那个俞先生么??

    这俞先生和张幼双是怎么回事?

    俞峻目光落在她鬓角,又移开了,眉头拧起,不去看她,说明了来意:“张娘子,陶山长嘱我来将文书送你。”

    许是看不过她一人搬这么重的箱子。

    他眉头舒展了些,道:“我来罢。”

    便搭着眼帘接过了她手里的箱子。

    张幼双愣了一下,下意识道:“不用,我来就好了。”

    却对上了那双乌黑清冽的眼仁,一时间竟然连说什么都忘了。

    呆愣愣地拔腿跟上了对方的脚步,亦步亦趋地跟在这位俞先生身后。

    张幼双正出神间,俞先生突然停住了脚步。

    砰!

    一头撞到了对方的脊背上,张幼双心里咯噔一声,大脑木了一瞬。

    那一瞬间仿佛被男人的气息包围了,就像是风雪中的梅花香,寒意透骨,香中带清,清中含冷,不腻不甜。

    “抱、抱歉。”心在那一瞬间几乎跳出了嗓子眼,张幼双捂住鼻子,讪讪地红了一张脸。

    目光胡乱一瞥间,忽地看到俞峻提着的箱子,手指弯曲间,隐约可见这掌心薄薄的一层茧子。

    这个时代的书生多是手无缚鸡之力,没想到这位俞巨巨体力竟然不错?

    还有他曲蜷的“冷峭”的手指,用“冷峭”或许不合适,但这位巨巨给她的就是这么一种诡异的感觉。

    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帮她把箱子搬上租好的牛车上后,俞峻又折返了回去,看了眼老人,眉头拧了起来,沉声说:“老人家,我来帮你。”

    老人微微一愣。

    这看似文人打扮的男人,却已然半蹲下身,熟稔而流畅地接过了他肩膀上的担子。

    男人瘦劲如铁,袍袖沾了不少灰土,脚掌宽大,行走在炎炎烈日下,整个人灰扑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