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幼双又是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刘月英便将脸扭到了一旁,侧对着她。

    嗓音里含着如释负重。

    “你愿意为我们做到这一地步,我、我实在无以为报,只愿来生为先生做牛做马。”

    “我早晚都要死了,还望娘子能帮忙照顾屏儿、小玉仙她们一二……”

    “还有就是……”刘月英笑了一下,唇角勾勒出个柔和的弧度,“我这一身脏病,免得传染了先生。”

    这时候所有的言语安慰无疑都显得苍白。

    张幼双想来想去,最后也只是神情郑重,一字一顿地应了一声,“好,我会照顾好她们的,一直到她们有能力养活自己为止。”

    自始至终,刘月英就没提过她的家人。

    张幼双走后,刘月英擦了把眼泪,将自己努力拾掇干净了,她从前是最爱干净的。

    做完这一切,她躺在床上,嘴角弯着柔和的笑意闭了眼睛。

    遗憾吗?不甘吗?或许还是有些的,曾经的姐妹们都有了好的归宿,唯有她带着这一身脏病日复一日地衰弱下去,直至走向死亡。

    可是人不能太贪心,她能这样体面的死去,临死前又听到这个好消息,已然是心满意足了。

    三天后,张幼双收到了来自医馆的消息,刘月英走了。

    据说走得很安详也很体面,换了身漂漂亮亮的,干净的花布衣衫,因病掉得稀疏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

    在孟屏儿、小玉仙等人的陪伴下,张幼双特地挑了块风水好的墓地,向阳,墓地边上种了些杂草杂花、海棠、月季,当然还有芋头叶子。

    至于这墓碑上的刻字,张幼双想了想,加了一行墓志铭。

    “质本洁来还洁去”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第65章

    等下了葬,女孩儿们已然哭得泣不成声了。

    下葬当天孟屏儿也来了,女孩儿已经恢复了活力和生气,眸光熠熠地看着墓碑,轻轻地说:“已经很好了。”

    “是啊,”小玉仙眼眶通红地扑倒在李三姐怀里,彼此安慰道:“至少比意儿、秀云、招娣她们好多了!”

    这几个名字张幼双从没听说过,但大概也能猜出是之前绿杨里得了梅毒去世的女孩们。

    下了山,一行人心里都有些沉重。

    张幼双想了想,决定还是抛出了之前所考虑的那个问题。

    “说来有点儿冒昧,但我有个活儿想要请你们干,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

    孟屏儿擦了把眼泪,除了眼眶还有点儿红,已然冷静了下来: “先生你是大哥的老师,又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只要先生你吩咐的,我们哪有不愿意的道理。”

    少女虽然生得一张圆脸,但乌眉星目,自有一番坚韧不拔的气质,隐隐间,似乎和孟敬仲的模样重合了。原本那有些怯弱的气质一扫而空。

    虽然不知道这兄妹俩私下里说了些什么,但看到孟屏儿能走出来,张幼双也发自内心地为她感到高兴。

    “是啊,”小玉仙几个也暂时抛却了悲伤,争先插话道,“有什么要说的,先生尽管说!只要我们能做到。”

    “不,就算做不到,我们也会去试试的。”

    张幼双斟酌着说:“我想请你们帮忙去演戏。”

    “演戏??”孟屏儿惊讶极了。

    “对,”张幼双耐心地解释了一下,“演的就是《镜花水月》。至于报酬你们不用担心,我过几天会拿一份合同文书来,你们看过再决定签不签。”

    她已经决定了把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报酬都让渡给面前的女孩们。

    演什么?

    《镜花水月》?

    她们去演?

    孟屏儿、小玉仙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然都有些懵了。

    孟屏儿睁大了眼,结结巴巴地问:“我们、我们来演《镜花水月》?!”

    “可是……我们不会演戏,也不会唱曲啊?”

    张幼双解释说:“到时候会有戏班子教你们。”

    女孩儿们互相看了看,像是被这从天而降的馅饼给砸晕了。

    张幼双又详尽地解释了一遍。

    “不用看!我们、我们可以签的!”小玉仙早就按捺不住了,急切地说。

    她几乎被能演《镜花水月》这件事给冲昏了头脑,心如鹿撞,砰砰直跳。

    这可真是——

    张幼双有点儿哭笑不得。

    “万一这合同文书里面有陷阱呢。”

    啊?还会有陷阱。

    小玉仙咬着唇,眼巴巴地看着。

    这些女孩子里面,有相当一部分就是因为不识字,看不懂卖身契被骗的。

    张幼双抓紧时间科普了一遍。

    “我、我明白了。”小玉仙有些心虚地说,“我们会好好看文书的。”

    说着,立刻又露出个甜甜的笑容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