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晴从校长办公室出来觉得自己像是脱了一层皮。

    回到高二办公室,第三节课已经开始,办公室只剩下没课的老师。

    曾巧柔见她落座,凑了过来,一只手肘搭格子间办公桌的挡板上:“我怎么都不知道你搞艺术的?”

    钟晴重新打开依旧空白的备课本,回答道:“你又没问。”

    “那你教什么英语?没看你教师资格证吗?”

    “没看,当时招人招的急,找关系进来的。”钟晴直言不讳自己进来的原因。

    “真好,有关系就是不一样,”曾巧柔发生羡钦的声音,“今年这么个乡下的学校,都要求是一本毕业了,”曾巧柔一个人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想起些什么,继续问,“那你艺术生,为什么代英语的课?”

    钟晴探身,从隔壁办公桌借了本英语书,说:“因为当时代课老师只缺英语老师啊,今年高一还缺个语文老师,所以我也代语文啊。”

    “你不是没有教师资格证吗?怎么代完英语,连着语文也找你代课,这也太不挑剔了吧。”曾巧柔语气里带着不公平的抱怨。

    钟晴想快些结束这个话题,也想快些结束这个学校关于她的某些传闻。

    她深知只要告诉了曾巧柔,不出一天,至少这间办公室和楼上的办公室都会知道这件事。

    她抬眸,目光沉着,直言道:“代语文,是因为我是都成大学毕业的,虽然是音乐系,但是该有的文学造诣我一点也不少,代英语是因为我大三过完就去留学了。”

    曾巧柔没料到她会回答,表情有些错愕。

    钟晴也知道她自己在其他人眼里是有些不合群的,因此关于她的来历总是有着不同版本的说法:

    比如她是县里教育局哪个领导包养的二奶,不受宠爱被流放,又比如她原本是省城重点高中的老师,因为得罪了别人被发配到这个乡下,又或许她其实是校长的亲戚,等等...

    得到本人的回应,曾巧柔愣了会,半晌才开口:“那你怎么...”

    “为国家教育事业做贡献,为培续祖国的未来的希望添砖加瓦,”钟晴没等曾巧柔说完下面的话,径直说道,紧接着仰头

    看着曾巧柔。

    曾巧柔瞧了眼钟晴桌上打开的英语书,干笑两声:“那就不打扰你备课了。”

    曾巧柔离开后,办公室里恢复安静,只剩下书籍翻阅的声音。

    一节课的时间,原本空白的备课本,终于被钟晴填满了几页,拿出从年级主任那里要到的课表,低头输入到手机备忘录里。

    她提前来了两天,这个月的课,因为多了高一的语文,相对于过去有些多,每天往返明村的房子也有些麻烦,她打算申请住校。

    多出来的两天时间,她打算调整一下作息,顺便去趟镇中心买点东西。

    多腾出一节课的时间将语文备好课,午间稍作休息后,她步行去了镇中心。

    学校离镇上最热闹的地方大概有1.3公里,步行约20分钟。

    去超市之前,她顺道去了趟春姨店里。

    掀开帘子进去,倒是看见个熟人在陪小琴玩,不知道从哪弄了台玩具小汽车,在桌上玩得正开心。

    小琴是个孩子,有人陪着玩,玩得开心,这是钟晴意料之中的,但旁边那个与周遭环境略显得格格不入的齐津也玩得起兴,画面就略显得诡异了。

    齐津拿着那辆红色的玩具小车,往后一推,紧接着玩具车从手掌中驶出,眼看就要掉出餐桌,他长臂一挥,玩具车冲出桌子的那一刻掉入他掌中。

    修长的手指捏着反过来玩具小车,四只轮子在空气里滚动着,发出“滋滋”的声音。

    小琴先发现钟晴,看到她之后,眼里冒光,从凳子上站起来,扑进钟晴怀里。

    钟晴将人抱了个结实,小琴在她怀里拱了拱。

    齐津拿着玩具小车,抬眸,看到钟晴后,眼儿笑成一条线,眼尾轻微上挑,看得钟晴有些心惊。

    太好看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与她几步之遥的人笑成这样,让她觉得他有所图。

    齐津起身,屋内的凳子刚过他的膝盖,原本不大的店面因为他,显得更为狭窄。

    “昌叔来镇上取钱,我感觉自己快要发霉了,就叫他载我过来了。”齐津不用钟晴问,自顾自地解释,紧接着问,“你这两天都不在家?”

    钟晴牵住小琴的手,往里间看了看,齐津又说,“春姨出去了,叫我帮她带会小琴。”

    钟晴挑眉,倒

    是没想过他能跟孩子相处得这么愉快,齐津明显捕捉到她神情:“你这种怀疑的表情是是什么?”

    钟晴笑了笑:“没什么,没想过你还能跟小孩相处得这么愉快。”

    齐津明显是给几分颜色就开染坊的人,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开玩笑,我是什么人,只要我愿意去做,什么人都能给我收得服服帖帖。”

    钟晴见他疯狂给自己脸上贴心,没忍住笑了:“你可真行。”

    齐津坐回餐桌前,食指抵着玩具车背,往前推,嘴里问道:“你来镇上都不叫我的吗?”

    钟晴牵着小琴坐过去,小琴坐在凳子上,她见小琴的辫子有些散,拆下橡皮筋,用手作梳,将小琴原本松散的辫子重新绑好,嘴里回答齐津的话题:“我来镇上的高中上课。”

    “你是老师?”齐津显然有些不可置信。

    “上次在镇上,不是聊过一次这个话题了吗?”

    齐津原本迷茫的神情逐渐清明:“啊,想起来了,有人叫你老师,你说你是代课老师,我还以为你是说说而已的。”

    钟晴语塞,一时间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

    “这镇上还能教钢琴?”齐津显然是习惯了钟晴的冷落,一个人也能撑起整场聊天。

    摆动小琴辫子的手一顿,她转头问:“你怎么就这么笃定我会弹钢琴,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吧?”

    刚见没多久,他就提起过。

    齐津指着她的手:“不留指甲,指甲圆圆肉肉的,指尖细长,手上没有多余的肉,骨筋突出,一看打人就很能,说明足够有力量,”说完瞥了眼钟晴,赶在她发脾气之前,突然抓住她的手翻过来,又说“看,一只手,五个指腹都有茧,小指第二指节开始外弯...”

    钟晴抽回自己的手,打断他的话,转移话题:“我教英语的。”

    “啊,”齐津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中,思维突然被打断,下意识地只发出一个单音节。

    身旁的小琴也不说话,只睁大眼睛看看钟晴又看看齐津,钟晴摸了摸她的头,小琴转过头来对她笑了笑。

    “哦。”齐津也不再追问,干巴巴地接话,“原来是英语。”

    两个人沉默了会,齐津先受不了,率先打破局面:“这个镇好像不大,都互相

    认识哦。”

    钟晴感觉到他的欲盖弥彰,明显不是想问这个,只是出于礼貌随意找话题,她咬了咬唇,开口:“你想问什么?直接问吧。”

    “刚我看有男的来店里闹事。”他边说边打量钟晴的神情,闹事的男人是昌叔叫了隔壁店的人,连同着他一起把人架出去的,紧接着春姨就疯了一样地追了出去,昌叔也跟跑了出了,剩下不明由里的他在店里看着小琴,“长得就不高不矮,”他回忆着那个人,实在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浑身带着酒气,你认识吗?”

    钟晴没有立刻回答,齐津又说,“不说也没关系。”

    他本也不是喜欢打听别人的人,这是最基本的礼节。

    只是感觉其他人都知道,隔壁店里的人在男人出去之后,大声叹气,嘴里直呼造孽哦。

    他一个人坐在店里吃排骨饭,男人冲进来的时候,吓得骨头差点直接卡进喉咙里,人走之后,排骨饭也吃不下了。

    “算了,算了,别告诉我。”见钟情没出声,他认识到不妥,觉得自己不该是这么八卦的人。

    钟晴看了看她,过了会凑到他耳边,他不由自主地凑过去:“真的不想知道?”

    齐津耳根有些发虚,心底有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感觉自己是咬了鱼饵的鱼。

    齐津憋着气,不说话了。

    他在心里默念:我不想知道,我什么也不想知道。

    好奇害死猫。

    他不应该是这种不懂礼数的人。

    只是这件事他也参与其中,不知道事情原委,实在是难受至极。

    钟晴端坐在那里,确实没有想要说的兆头。

    心底痒痒的,他轻轻的,低声的,憋出一个字:“想。”

    钟晴看着齐津,终于知道乡村里的妇人为什么一把瓜子,一张板凳,一场闲话,就能度过一个下午了。

    因为太过清闲,她们的生活从睁眼开始,就可以预计到这一天应该干些什么,她们好像生活在透明的玻璃瓶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公开的。

    一天有24小时,她们的活计不超过3小时,她们需要给无味的人生添盐加味。

    纵使生活索然无,她们总能从流言中咀嚼别人的生活,从别人生活的残碎中虚构出另一个鲜活的世界。

    而面前的人显然快要被无味的生活逼疯。

    “很想知道?”她故作玄虚地问。

    齐津打量她的神情,大拇指掐住小拇指间:“就一点点好奇。”

    钟晴张了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