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要他说,若大哥真的死了,赵虔也最好死掉,两个人就都不会妨碍他了,可若单单还只是赵虔留了下来,他想要和赵虔分手那简直是无法完成的事情,赵虔不会同意,赵虔可能毁了他,赵虔很有可能将事情闹的很大很大,毁了他的一切,他还无法反抗。

    而若想要在大哥死后继续吊着世子,也不可能,世子不会有那么多的耐心给自己适应,赵虔是什么人,他上辈子就一清二楚了,如今这人身上的血腥味更是将此人的疯狂和残忍表达的淋漓尽致。

    燕二爷发现,自己的所有目的,若是缺少了大哥,当真是一片黑暗,毫无未来可言。

    月下马背上的美貌少年忽然在夏夜感到如临寒冬的冷意,他真心诚意的祈祷大哥不要真的有事,就算有,也要等他有足够的力量摆脱赵虔,那时候再死不迟。

    世子爷没有发现自己心上人的心思完全都不在自己这边了,但还是说着他想要给燕千绪说的话,从今天自己根本没有找到云城密道,而是从侧门突围进来;到进来后一眼看见燕二爷,救下自己的阿绪这件事;再到云城陷落后满城少了三分之一人口;最后是关于之后两座城池的攻夺计划。

    “要我说,魏王此刻应该是正在下一座城内等着我们过去,梁军欧阳丞相建议我们不要跟下去,恐怕有埋伏,可我不这么认为,就算有埋伏,如今魏国有着明显的漏洞,那就是他们的军机大炮与□□似乎没有派上用场,不管是因为什么样的原因没能出现在战场上,这对我们来说都是一次绝妙的机会。”

    “本来,战场就和赌一样,哪怕这是个圈套,他也要赌我们是入还是不入,我们要赌他的圈套是什么,我们能破还是不能破,不入圈套的话则需要等,我们没有时间等。”

    “阿绪,你觉得呢?”世子爷到底还是注意到了燕千绪的心不在焉,但他没有将这点儿彼此其实都有些心照不宣的泡沫戳破。

    “我……”燕二爷这狗头军师哪里有什么军事才能?他之前分析到的形势都是四皇子秦昧给他说的,他不过记下来,再在上面加以自己的理解,如今要他说个新的子丑寅卯来,他不会说,但他很快就记起自己在被魏王捉住的时候,魏王特意说给他听的话……

    “我记得魏王有特意告诉我,他与魏国舅关系不和,如今似乎已经很严重了,所以他才会出现在云城。”燕千绪说着,终于看见了被重兵把守的一间客栈。

    客栈规模一般,但那应该就是大哥现在住的地方。

    燕千绪不知道其他将军攻下一城后是不是和大哥一样住在这种客栈里面休息,但是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他需要亲眼看见大哥还活着!需要亲眼确认大哥不会死!

    世子爷看着他心上人的表情,没有从心上人脸上看出再多的破绽了,嘴上则继续与其讨论着三国之战:“照阿绪你的说法,你觉得,那魏王是否另有图谋?”

    “……自然,他似乎是故意说给我听,又好似不是,因为他本身是打算杀了我。”燕千绪没有说出魏王真正的意图,魏王当初是打算将他挂在城门口,这件事燕千绪不说不代表他不记仇,他总有一日也会对魏王说出这种折辱对方的话,“若不是你及时赶到,我已经死了,那么他说与不说给我听都没有区别。”

    “非也。”世子想了想,思索着说,“这里绝对有问题,或许魏王能算到我这个时候能够过来救你,掐着时间给你透露信息,又刚好让我带你走……果真如此的话,这魏王不可小觑。”

    平常人下棋,大约会考虑自己下一步该怎么走,目标是将军,可魏王下棋,走一步,就能算到后面十几步的走法。

    这样的人心思缜密程度可想而知,所图也绝非能以一般常理揣测。

    燕千绪这回抽了几分心思过来,听见世子爷这个结论,觉得不大可能,若真的算的这么准,那早就该一统中原,何必还和梁国打成这个鬼样子?

    “好了,我们在这里随意推测也没有用,但按照我的想法,自然是乘胜追击的。”赵世子说罢,手掌捏着燕二爷的鞋底,让燕千绪踩在自己手心下马。

    燕二爷毫不客气的踩上去,对方的手掌稳而用力,犹如踩在平地而非半空。

    他一个小跳下来,被世子爷虚扶了一下,于是说:“多谢。”

    世子爷无奈道:“你我之间,还需言谢?”

    “……”燕二爷眼尾扫了世子爷一眼,十分的嗔怪撒娇模样,但也等世子爷说话,就哒哒哒的跑进客栈,上了楼。

    世子爷在外面拍了拍马肚子,忽而抬头望向一团漆黑的身后。

    在他的身后是一条主街道,街道周围还很乱,到处都是未收起来的摊子,足见摊子们的主人是在仓皇之下弃摊逃跑。

    世子并非再看这些东西,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感觉似乎有什么在后头尾随,那视线不带一丝情感,似有若无,因此世子也无法判断是自己多疑还是当真有什么人胆大包天的追到这里。

    如是,世子爷在外面又等了大约十息的功夫,确认没有什么可疑之人尾随自己过来,这才慢悠悠的将自己的马匹交给士兵牵去马厩,自己进入客栈的烛光里,追着燕二爷上楼。

    而另一边,站在客栈对面三层酒楼的屋顶之上,一个小和尚盘腿坐在瓦片上,静静的看着客栈,手掌摩挲着那装着奶的水壶,眼底反射着客栈烛光没有温度的亮色……

    第104章

    燕千绪看见大哥的时候, 大哥正坐在上房里的桌旁喝酒, 酒是烈酒, 一口下去, 燕千明却是面不改色。

    燕二爷眼里有着他都不知道被自己藏在深处的期盼与恐惧, 这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让他在看见燕千明的第一时间竟是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而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十分可笑。

    “回来了。”燕千明说的是陈述的语气。

    燕大哥只比燕千绪大半个月,如今口气却像是他爹, 也像燕二爷独守空闺的夫人。

    只不过燕千绪至今未婚就是了。

    “大哥……”燕千绪脑袋一片空白, 站在大哥的面前,还未开口说什么, 身后就出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哟, 咱们的二爷回来了?”说话的人是王弟围。

    燕千绪垂下眸子,没有回话, 但王弟围没有介意, 自顾自的走到燕千明旁边的位置,将手中的一碟花生米放下,继续道:“燕大哥今日最担心的就是你了,若不是你被魏王掳走, 他还不定受不受伤。”

    这话的意思,是燕千明的伤是燕千绪的错。

    燕千绪走过去,坐在大哥的另一边, 看了看大哥光裸着的上半身, 和那缠绕着左臂的纱布, 实在是不知该说什么,他的大哥现在脸上也是裹着纱布,终日不取下来见人,但这形象看久了倒也没什么,只不过像个大家闺秀罢了,无所谓的。

    可现在大哥身上也卷着纱布,活生生像是个废人,看那手臂上流畅漂亮的肌肉曲线和腹肌胸肌,这还是个健硕的废人。

    “大哥英武神勇,武功高强,以一敌百不在话下,看来还真是我的错了。”燕二爷看着大哥说这番话,装的一脸落寞难过。

    他好似真心实意的感到心疼,于是小心翼翼的碰了碰大哥的手说:“听赵虔说大哥你以后可能这只手臂都回废掉,是真的吗?”少年呼吸里都是颤音,很害怕的样子,冰凉的指尖触碰着大哥的手指头,轻轻的捏了捏,想要一个回应。

    随即,少年想要的回应就来了,他的大哥回握住他的手,说:“不必担心,你可还好?”

    “我很好,被捉走后没多久赵虔就攻入城内,我只是见了魏王一面就出来了,之后便一直在一个破寺庙里面等他回来接我,途中遇见了一对老夫妇,他们煮了粥给我喝,我把自己的玉佩送给了他们。”

    少年事无巨细的同大哥说自己的遭遇,像是从前被打怕了,对大哥半点儿谎也没有撒。

    “好。”燕千明长发未束,落了满背,他手端端正正的放在桌上,一直捏着弟弟的手,说,“不过你说魏王亲自见你?”

    “嗯。”燕千绪说话的时候,赵虔也上来,世子爷很自觉的坐在了最后一个位置,和赵将军对面而坐。

    其实若当真是一般军营中,将军副将绝不会平起平坐,哪怕是肝胆相照的生死之交,身份地位就不会让副将和他的将军坐在一张桌子上。

    可这里并非一般的军营,这是个由二世祖燕二爷为核心的临时队伍,将是新将,兵却都是老兵,新将们中只有燕千明是有过军功的,可如今其他人的身份地位却是不比燕千明低,于是现下应当算作是休息时间,休息时间中,二世祖不知不觉的让所有人聚在一块儿,互相之间听称谓也是不约而同的转换身份,在此时以从前的关系谈话。

    “魏王并不认识小绪,亲自见你,定有原由,只可惜我们不知道,这是我们落他一子的关键。”燕千明看着他的弟弟,如今看见弟弟回来,并且人还好好的,就没有任何可怕的想法,只要拉着的手不松掉,他脑袋里就一直都是战场战场,塞不下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