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很难去形容这是什么样的一股香。

    并不浓烈,也不清甜,就好似大梦初醒、恍然若失时,萦绕在鼻尖的那一抹幽香。

    若有若无、若即若离。

    林景行生出了一股怅然:“小晚……”

    待他回过神来,那股香味已经散去了。

    谢小晚伸手整理了一下林景行的衣领,白玉般的手指轻轻地抚摸过上面的褶皱,悄无声息的将一片桃花花瓣藏于其中。

    做完了这些后,他抿唇浅浅一笑:“好了,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林景行感觉到自己的脉搏跳动加快了。

    -

    云竹峰。

    山巅。

    这里常年被冰雪覆盖,久久不化,就算修真之人有灵气护体,也依旧感觉到凌冽的寒意刺骨。

    林景行轻车熟路,来到了一片山谷前,单膝跪下:“弟子游历归来,拜见师父。”

    声音回荡在山谷中,传来的回音都好像是被都冻成了冰渣子。

    半晌。

    皑皑冰雪中,睁开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中白茫茫的一片,冷漠淡然的,好似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能引起他的一点波动。

    林景行也早就习惯了,自顾自地说着自己在游历过程中经历的种种事情。

    说完了一大通,他顿了顿:“师父,徒弟还有一事要禀报。”

    山谷内依旧毫无动静。

    一向口齿还算伶俐的林景行此时却结巴了起来:“就、就是,徒弟喜欢上了……一个……”

    话说到一半,突然山谷中刮起了一阵风。

    寒风凛冽,刺骨削肉,冻得人汗毛直立。

    林景行不知说错了什么,惹得师父出手,他不敢闪躲,只能直直地面对着这股寒意。

    不过,这阵风不是冲他而来的,只是从他的身侧盘旋而过。

    林景行似有所感,侧头看去。发现他的衣领处破了一道口子,从中飞出了一点娇嫩柔软的桃花。

    世人皆知,云竹君修无情道。

    既然无情,自然无欲无求,所以云竹君居于雪山之巅,日日受千年寒风打磨,直至舍去最后一点情-欲。

    所以,云竹峰是没有一点活物的,更不用说是这花花草草了。

    这桃花,只能是林景行带上来的。

    林景行连忙道:“师父,徒弟不是故意的……”

    桃花花瓣被寒风席卷,落入了一只手中

    只见那手指修长干净、指节分明,天生就是握剑的手。

    沈霁筠抬起手指,寒气在桃花花瓣满眼,逐渐冻成了一块栩栩如生的冰雕。

    他的眼中倒映出了一点粉红。

    恍惚间,耳板还能听见一个少年正娇声喊着:“夫君——”

    少年目光灵动,笑容中带着狡黠,正歪着头从桃花树后钻了出来:“夫君,你说,这桃花树能不能成活?”他掰着手指,期待地说,“若是能成活了,明年我们可以酿桃花酒,后年就可以在桃花树下品尝桃花酿了。这样年复一年,一直到我们都头发花白、步履蹒跚了……”

    “这样,好不好?”

    “夫君?”

    “夫君——”

    咔嚓——

    桃花花瓣四分五裂,不留一丝踪影。亦如,他与少年之间的因果。

    小晚……

    沈霁筠的心绪波动了一瞬,不过眨眼间,又被冰封于千年寒冰之下,不泄露一丝一毫。

    为了渡情劫,沈霁筠化作凡人进入凡人界渡劫。

    那时,他是落魄书生,在花灯会时摆摊写字谜,遇到了一位富家小少爷。

    两人于花灯下初识。

    再见时,便是在灯火阑珊处。

    ……

    不过,已经结束了。

    沈霁筠漠然地想。

    尘缘已了,因果斩断,他与谢小晚之间,便是毫无瓜葛了。更何况天上人间,此生不复相见。

    就算再见,也是形同陌路,不会再有一丝波动了。

    这就是——无情道。

    第3章 没想到吧

    这就是无情道啊。

    绝情绝爱、无欲无求。

    谢小晚半倚在贵妃榻上,黑发犹如绸缎铺下,更衬得脸庞苍白瘦弱,就像是一樽易碎的精致瓷器,亦像是一副缓缓展开的画卷。

    他似有所感,望向了远处的皑皑雪山,似乎隔着千山万水,能够看见昔日的良人。

    沈霁筠……

    不,应该称他为——云竹君。

    谢小晚本来就是为了避免麻烦,才装作凡人和一个落魄书生结亲,没想到兜兜转转,落魄书生摇身一变,成为了望山宗云竹君,修的还是无情道。

    无情道……有点棘手。

    谢小晚漫不经心地想。

    这可比他之前渡的几次情劫都要难办。

    想到这里,谢小晚就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痛楚,他拧起了眉头,低低地咳嗽了起来:“咳咳……”

    一股腥甜从喉间涌了出来。

    他的舌尖卷了卷,舔过上颚,硬生生地咽下了这股血腥。

    真是没想到,终日打雁,还叫雁啄了眼。

    现在渡劫失败,被困在这具孱弱无用的身体里面,还得花费这么多心思才能来到望山宗。

    突地吹过一阵清风,吹散了枝头的桃花。

    粉嫩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谢小晚趴在窗前,稍微缓了一点过来,就这么怔怔地望着窗外的景象。他的眉心沾上了一点桃花,看起来越发的柔弱纤瘦。

    但谢小晚并不像是看起来这么柔弱。

    从受伤遇到林景行,再被林景行带来望山宗……这一切都不是巧合,而是谢小晚的精心策划。

    ——包括林景行的心动。

    初出茅庐的年轻修士,单纯得如同是一张白纸,一眼就可以看穿。谢小晚就是利用这点,才能够来到望山宗。

    不然,以他现在的这具凡人身躯,怕是终死都无法再遇到沈霁筠了。

    这就是多情道。

    专情亦多情,利用起感情来,得心应手。

    谢小晚抬手拂过眉心,桃花落于手心。他凝视片刻,随手一捻,将桃花花瓣揉碎。

    时间差不多了。

    谢小晚轻轻含-住了手指,将桃花的汁液染上了唇角,留下了一抹浅浅的红痕。

    没过多久,果然见一道流光划过天际,稳稳地落在了小院里——林景行回来了。

    谢小晚直起身子,从窗格中探出了脸庞,带着些许惊喜:“你回来了——”

    林景行刚刚收起佩剑,就措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张笑脸。

    少年站在光暗交接之处,脸庞姣好,在桃花的映照下,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林景行对上了那双漆黑的剪水瞳,在被注视着的时候,好像……他就是少年的全部。

    是了,在望山宗,除了他,少年还能依仗谁呢?

    想到这点,林景行顿时感觉到有些口干舌燥,他匆忙走上前去,问:“你、你是在等我吗?”

    谢小晚似乎被这个问题给逗笑了,抬手掩住了唇角,歪着头轻笑了一声:“不然呢?”

    林景行越发地手足无措,甚至于忘了可以走门,直接从窗户处翻窗而入,站在了谢小晚的面前:“让你久等了,我、我……”

    谢小晚的眉眼含笑,耐心地等待着,直到见年轻修士结巴地说不出话了,才体贴地问:“见过你师父了吗?”

    林景行反应了过来:“见、见过了。”

    原本他是想和师父说一说关于谢小晚的事情的。

    可不知为何,在看到一片桃花花瓣后,师父的反应有些激烈。云竹峰上狂风大作、寒意逼人,以他的修为都不敢久留,只能匆匆离开。

    如此一来,就没有机会说这件事。

    林景行踌躇了一下,还是告知了谢小晚部分情况:“我师父……嗯,出了点事情,我还没来得及说你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