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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舟行出去半个多月,终于停靠了下来。

    旅途烦闷无聊,这一停,大部分旅客就都迫不及待地来到了甲板上,向外张望。

    南州靠海,从上方远远看去,可以望见碧波万倾。

    大海一望无际,水天一色。

    海鸥振翅而过,发出啼鸣之声。

    周寒玉生于凡人界,从未见到过海,现在看得眼睛都要看直了:“这么大的海啊!”

    他的声音并不算小,惹得旁边传来了零星的嗤笑声。

    周寒玉不免尴尬,闭住嘴巴不再说话。

    谢小晚站在了他的身旁,说:“南州到了。”

    周寒玉小声地说:“这里就是南州啊……”

    和东荒的荒芜萧瑟不同,南州青山秀水,温暖湿润,远远还能闻到一股咸湿的海风气息。

    飞舟在半空中滞留了一段时间后,四周的风灵气散去,慢慢下沉,逐渐接近城镇。

    有不少人在这里下船。

    妙音穿过人群走了过来,说:“飞舟就只停靠在这里了,楼主,我们也可以下去了。”

    这里是南州的边境,距离风月楼也不算是远。

    谢小晚点了点头,又想起了什么,低声说:“妙音你去……和他说一声。”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两人都心照不宣,知道话中的那个“他”说的是谁。

    妙音回到了船舱,没过多久,她又走了出来。可以看见她的身后多了一道身影。

    沈霁筠缓步走了过来。

    之前他与空度交手,用惊天一剑杀死了空度。

    可剑气锋利,伤人亦伤己,经过了这么一段时日的修养,他身上的伤势还未好转。

    谢小晚看了一眼过去。

    自从沈霁筠说出那些话,谢小晚不知如何应对,就一直对他避而不见,算起来,现在才是上船以来第一次见面。

    看起来,沈霁筠消瘦了不少。

    一袭天青色的长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瘦下去以后,他脸上的轮廓越发地深邃,眼下还有一片淡淡的青紫。

    也是,他现在只是一个凡人,会困倦、会劳累,还会……死。

    谢小晚收回了目光,不再去看,而是顺着人流走了下去。

    南州兴盛,又背靠南海,资源丰富,故而城镇多如繁星。

    就算这里是南州边境的一座小城,也是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飞舟上下来的人很快就汇入了人群之中,就如同一滴水落入大海,没有引起任何的波澜。

    谢小晚立在路旁,双手抱着肩膀,低头不语;周寒玉忍不住自己的好奇,东张西望;妙音则是前去联系风月楼的弟子。

    而沈霁筠独自一人站在角落,形影孤立。

    虽然他一身病骨,但依旧身形挺立,静静地注视着谢小晚的后背。

    须臾之后。

    妙音重新回来,说:“楼主,我已经联系上了风月楼的弟子,现在别院落脚,他们很快就会派人来接楼主。”

    谢小晚的目光落在脚边,没有反应。

    妙音又问道:“楼主?”

    谢小晚如梦方醒,点了点头:“按照你说的办吧。”

    妙音的能力不容置疑,刚落地到小城,她就安排好了一切,连住处都已经找到了。

    那是一处幽静雅致的别院。

    院落宽阔,住下四人绰绰有余。

    刚在小院安顿好,天色就变暗了下来。

    一颗颗夜明珠亮了起来。

    洒下的光辉莹莹,照亮了一方天地。

    旅途劳顿,应该好好休息一夜。

    可谢小晚的心中有事,躺了半天还是睡意全无,他干脆披上了披风,推门走了出去。

    妙音侯在门口,见谢小晚出来,不免跟了上去:“楼主……”

    谢小晚:“我出去走走。”他又添了一句,“不用跟着我。”

    妙音只好止住了脚步。

    夜色浓郁,月朗星稀。

    谢小晚穿过游廊,来到了庭院之中。

    进来的时候没有发现,现在才看到,原来庭院里栽种着一棵桃树。

    南州气候宜人,四季如春。

    就连桃树也是长盛不衰,在月色笼罩下,淡粉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就犹如一场小雨。

    谢小晚抬手,其中一片花瓣恰好落在了他的指腹。

    “也不知,当年种下的桃花如何了。”

    话语声从谢小晚的身后传来。

    谢小晚回过了头。

    冷清的月色流淌在了地面上。

    不知何时,沈霁筠站在了走廊下,手中端着一个酒壶,远远就能闻到一股酒香。

    谢小晚捏碎了手中的桃花,突然开口:“你从不饮酒。”

    沈霁筠:“……是。”

    沈霁筠是一个剑修。

    剑修最重要的就是手稳,喝酒这件事,是被绝对禁止的。

    酒,百害而无一利。

    酒后乱人心,而心乱了,自然就拿不稳剑了。

    沈霁筠低声道:“往日不饮酒,是为了握剑;而如今饮酒,只是为了慰藉。”

    谢小晚瞥了一眼:“酒好喝吗?”

    沈霁筠摇头:“不好喝。”他顿了顿,“又苦又涩。”

    谢小晚大步走了过去,一把夺下了他手中的酒壶,仰起了下颌,将酒液倾倒入口中。

    他大口饮酒。

    待到壶中没有一滴酒,这才停下了动作,伸手擦拭了一下沾在唇边的液体。

    “果然不好喝。”谢小晚说。

    凉亭下方,两人面对面而站。

    谢小晚掀起衣角,坐在了其中一张石凳上。

    沈霁筠迟疑了一下,也坐了下来。

    呼——

    一阵风吹来,桃花花瓣簌簌作响。

    沈霁筠正要开口:“你……”

    谢小晚打断了他的话,直言道:“你不用再问我原不原谅了——我原谅你了。”

    他放缓了声音:“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想,云竹君也不用一直被困于过去。”

    放下。

    是最好的选择。

    这样沈霁筠不用一直内疚,而他也不用为此纠结犹豫。

    话音落下。

    沈霁筠给出了回答:“小晚,我……要死了。”

    谢小晚皱起了眉头:“为何?”

    话一脱口,他就反应了过来。

    沈霁筠本来就变成了一个废人,又强行用了一道霸道磅礴的剑气,直接损坏了身躯,现在也只是在苟延残喘。

    他确实会死。

    而死,只是迟早的问题。

    死亡,就如同是一场大雪,能够将以往的过去都覆盖其下,白茫茫一片再也找寻不见。

    若是沈霁筠就这么死了,那谢小晚便会对他有所亏欠,再也无法问心无愧地进行下一场情劫。

    他也永远忘不了沈霁筠。

    这一切就好像是沈霁筠在用一条命,强行留下一道深刻的痕迹。

    谢小晚想到了什么,直直看向沈霁筠,脱口而出:“你是故意的。”

    沈霁筠的眸光一沉。

    谢小晚步步逼近,声音清脆:“空度,对……你名声在外,空度畏惧于你,第一次在东荒荒野,若是你直接用剑意逼退,他必定不敢再跟上来。”

    “但是你选择在空度面前暴-露破绽,使得他将信将疑地跟了上来,这就出现了飞舟前的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