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的脚步又放慢了一点,因为医院大门距离他们已经很近了。

    苏风眠摇摇头,不说话,没有打算告诉季知非自己当年经历了什么,这件事被提起来自己却是骤然如投铁沉船,只好无奈地笑了一声。

    季知非不知道这个问题对苏风眠而言是沉重的,他低头看一眼苏风眠,非常懊恼自己问了这个。

    他想安慰苏风眠几句,但是贫乏的词库里,关于安慰人的词语句子少之又少,只有“别难过”这类不痛不痒的话——季知非实在是不擅长向人传递温度。

    不过苏风眠倒挺舒服自在,他本来担心季知非会像每一个听说他当年所历经的事后一脸忧愁与同情,说着“对不起我不该问,你别难过”的所谓的亲戚们,苏风眠厌恶这般惺惺作态这般逢场作戏。

    季知非不说话,他的沉默比起言语更有安慰性。

    苏风眠也想到了其他的可能:季知非只是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他应该也根本不在乎。

    季知非到底是不在乎,还是不安慰?

    苏风眠陷入了莫名其妙的问题里,打破僵局与孤独风声的是苏风眠不安分的手机铃声。

    “我接个电话,你先走吧。”苏风眠向季知非摆摆手,季知非却没有走,等他打电话,怕听了什么苏风眠不愿意分享的隐私,只是走远了几步,走在苏风眠前面。

    “陈级……长。”苏风眠连给对方的称呼都没有完整说完,对方就火急火燎地开炮:“苏老师啊苏老师,你怎么回事?你班学生早读一点声音都没有,结果你人也不在?”

    “你这是带毕业班的样子吗?赶紧回来上课,下节课就是你的课了,你还想换课吗?换课会打乱其他科的教学进度你知不知道?”

    陈级长是出了名的训人高手,没有别的窍门,不会转弯抹角地教训,通常都是直来直去,他说的话基本都是事实,所以苏风眠也没有吭声。

    “不好意思啊级长,我这有个学生崴脚了,我早上带她去了趟医院,我现在马上回去上课。”不等级长继续教训,苏风眠就飞快地挂了电话,轻轻松口气。

    面前的季知非倒是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问苏风眠:“你赶时间?”

    “我待会还要上课,是有点赶吧。”苏风眠手指掐进手心,犹豫着要不要请他帮个忙,带苏落崎看完病。

    “嗯……”

    季知非沉吟片刻,默默地盯着对方几秒,盯得苏风眠浑身不自在了,才艰难开口:“好吧季知非,那个,我知道你很忙,但是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啊?”

    “嗯,你说。”季知非点点头,内心的欣喜没有从嘴里说出来,倒是从灼热的眼神里流露了出来,一副恭候光临的模样。

    “我学生还有几个小时才能拿到检查结果,可能前前后后要到中午才能看完病了,你能不能,就是……”苏风眠欲言又止。

    “能,我懂了。”季知非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他今天放假,时间充裕,即便不充裕,他想他也会答应,他说,“你想说我陪她看个病,对吧?”

    “嗯,对。”苏风眠讶异片刻,目光里沉甸甸的是感激之情,眼睛一扑一扑地放着光。

    季知非很喜欢,这让他想起来多年以前的一个下雨天,苏风眠说“谢谢”的时候,耳根带红眼睛带雾,很漂亮。

    季知非不禁瞧了一眼苏风眠的耳朵,虽然也是粉红的,但大概是被冻的,而不是害羞。这么多年过去了,苏风眠身上褪去了青涩,面对季知非多了很多的坦荡。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你可以带一个耳套或者帽子。”季知非看着他的耳朵说。

    “什么?”苏风眠愣住,他的思绪没有跟上季知非的思路,季知非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把内心独白说了出来,立刻转回话题:“没什么,她在哪?我现在去找她,你赶紧去上课吧。

    苏风眠跟上季知非的脚步,季知非忽然走得很快。

    他也跟着迈大了步子。

    “就在x光室那儿。”苏风眠看一眼手机,路走得快,他说话的时候气儿喘不上来,赶紧叫停,“等等!”

    苏风眠一把拉住季知非的衣摆:“你突然走这么快干什么?”

    “我……”季知非愣住,“你不是说赶时间么?”

    他的手从口袋里滑落下,垂在苏风眠的手边,苏风眠触电一样的收回拽住季知非衣摆的手。

    这样短暂的接触,让两个人都有些悸动。

    尤其是季知非,他的眼睛锁死在苏风眠骨节分明的无名指上,上面没有戒指的晒痕,两只手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想这些有什么用,但这些想法能让他高兴。

    季知非今天很高兴,心情像六月初的朝阳,灿烂。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苏风眠看着季知非在自己说话时目光迷离,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知道,你说你现在要去停车场,要我直接上去找她。”季知非回过神,他很庆幸自己能够一心两用,他摊开手,“苏落崎的医保卡。”

    “哦,对。”苏风眠把医保卡交给季知非,季知非再一次感受到了苏风眠手指的温度。

    有一点凉,却不是冷的。

    季知非攥紧了那张卡,硌得他手心疼,等松开时,在掌心留下了浅浅的一条红印子。

    苏风眠又将半袋子的包子挂在季知非的手腕上:“这份给苏落崎吃,拜托你了。”

    话音刚落,他就急匆匆离开,也没等季知非和他道别。

    季知非在大楼门前看着来往的人,站了一会儿,吹着冬季特有的冷风,风像干皱的打印纸。

    他平复下欣喜的心情,十几分钟后,去找坐在x光室门前的苏落崎,苏落崎见到季知非,朝他挥了挥手——看起来,苏风眠已经和她打过招呼了。

    他就放心地走过去,苏落崎见到救命的医生,小心地站起来,怕脚腕再次扭到,非常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季医生好!”说着,微微欠了欠身。

    倒挺礼貌,季知非想,像苏风眠会教出来的学生。

    “你好。”季知非把早餐给她,苏落崎收下时又说了一句“谢谢”。

    他们相对无言地坐在椅子上等结果,取了单子后,又相对无言地找到李医生看病。

    李医生见到季知非,大呼小叫:“哎哟阿季,我不是已经给你推过腰了吗?我今天突然加班,没空再给你折腾了,晚上吧?”

    “……”季知非听了,不作回应,默默地领着苏落崎进去,苏落崎乖巧地坐在长木椅上,崴伤的脚抬起来搭在小板凳上。

    彼时,季知非递给李医生一张x光片和医保卡。

    “哦……你是带这个病人来的啊。”李医生憨厚一笑,“来,让我们看看这骨头。”

    他将x光片放入一盏明灯亮屏前,季知非也捎带看了看,李医生说:“嗯……还好没有大碍,去包扎一下吧。”

    他迅速写了单,又在电脑上打了一串字符,最后把医保卡还给季知非:“怎么你带这病人了呢?她原来的监护人去哪了?”

    “那不是她监护人。”季知非纠正了李医生的错误,听起来有些愠恼,“好好工作,我先走了。”

    “得得得。小姑娘快去吧。”李医生拍拍苏落崎的肩膀,用气声在苏落崎耳边说,“这个叔叔特别凶,情商低,但不坏的,你乖一点。”

    苏落崎还是不大明白情势,愣在原地。

    “走了——。”季知非知道李医生又在他背后诋毁他,赶紧把苏落崎带走。

    他不能在苏落崎面前丢了形象,毕竟,苏落崎和苏风眠相处得多,要想让苏风眠关注到自己,首先得让苏落崎关注到自己。

    这一点追人技巧季知非还是明白的,网上都这么写:打通ta周围人的人际关系网。

    季知非不打算打通,他知道自己没那个时间和本领。

    他只想要苏风眠周围的人不讨厌自己就好。

    总之心情愉悦地他不否认自己是在追求苏风眠,以一种不大快,并且成功率很低的方式追求——被动追求。

    可他没有办法,他总不能主动去追,再怎么说苏风眠现在并非单身。

    至于苏风眠能和叶傅轶在一起多久,季知非不着急,按照叶傅轶的换对象速度,他们好不了多久。

    他并不认为后来苏风眠和叶傅轶的关系能有多黏着。

    这么想着,季知非暗暗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