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座北方城市,冬天格外的冷,尤其是夜间,天台上的风肆掠过挂在天台架子上的换洗被单,吹成白色的波浪,一漾一荡的。

    穿过这一阵波浪海,就可以看见女人站在天台栏杆旁,倚靠在那里,卷起来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

    季知非不是第一次在大半夜来这里找她。

    “天冷,快回去。”季知非站在她身后十步路左右的地方,对女人说,“除非你想明天进重症病房后天找人收尸。”

    女人摇头,她穿着单件的病服,没有穿大衣。

    女人很瘦,医院均码的病号服就像被子挂在栏杆上一样挂在她身上。

    因此她的身上也飘着白色的波浪海。

    “我不回去。”她转过身,病号服左胸口绣上了“宋娇眉”三个字。

    黑暗里,季知非看不清宋娇眉的表情,他让自己尽可能地冷静地面对眼前这个病人。

    “你想怎么样?”季知非说,语气有点居高临下,“你父母给你砸钱是来治病的不是来让你跳医院住院部的楼。”

    “我不会跳下去啊。”宋娇眉笑了笑,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别这么凶,你过来。”

    宋娇眉在一年前住进来,期间尝试自杀了一次,她当时选择的自杀方式就是跳楼,自杀失败的原因是季知非给她劝了回来。

    所以季知非许多个被通知回医院的晚上,十有八九是因为宋娇眉身体不舒服,很多时候值班的年轻医生伺候不好她,值班护士只能喊季知非。

    季知非没有过去,宋娇眉只好收回了手,她用一种果然如此的语气说话,柔软却轻浮:“我知道季医生看我永远是看病人,是因为我的生命期限太短了,所以季医生连一个手掌心都不给我。”

    “你想怎么样?”季知非从苏风眠那儿过来,并不快活。

    “果然一个男人如果不爱你他会比谁都冷漠。”宋娇眉说,只穿了单薄衣服的她已经感受到了寒意,肩膀在发颤,牙齿也是,所以一句话被颤成很多个音节,就好像帧数不高的电影,“抱我。”

    季知非站在原地,僵持几秒,利索地把羽绒外衣脱下来,丢过去,宋娇眉接住之后,他就离开了。

    他走开的时候,要穿过白色的被单海洋,宋娇眉在他身后说了很多话,季知非也没有停下来。

    只能在楼梯口听见宋娇眉在哭,哭得很大声,哭给他听的。

    不过季知非知道她已经不会跳下去了,这就足够了,他当医生当到这个份上,就已经足够了。

    如果苏风眠没有回到他的生活里,他可能会对宋娇眉更好一点,可能会陪她多吹一会风,但也仅此而已。

    就像苏风眠没出现的那段岁月,他对每一个求爱的女人都很好,有距离的好,以至于在拒绝了人之后,女人容易产生一种羞耻感,伴随着恼怒,所以他在感情上的风评持续低靡。

    这好像就是他对待喜欢自己的人的方式,其实当年他对苏风眠也不过是如此。

    但是宋娇眉和他关系不太一般,季知非在她之前没有试着对一个女人可以好到给她自己的衣服,会愿意在晚上赶到医院看她几眼——并且不完全是以医生的身份。

    季知非认为这种是好意不是爱意,是善意不是情意。

    宋娇眉是他认知范围内,身世真正凄凉的人。

    只是他不知道,好意和善意也会伤害人,对于不喜欢的人,季知非始终少了一点将心比心。

    处理完宋娇眉的事,季知非离开了医院。

    坐在车里的时候,总觉得心里闷,好似煮了一大壶夏季突发降雨的水,滚烫闷热。

    季知非看一眼手机,社交软件上,苏风眠在一小时前回复了他一句“快睡了”,之后也没有告诉自己睡了没睡。

    但是都不重要,季知非还是给苏风眠发了消息:睡了?

    和一小时前的一样。

    他沉默地看手机,手机也沉默地看他,相对无言就好像即将分手的情侣。

    看了半天,季知非才丢下它,把车开回了住处。

    意外的是,苏风眠在他开车的时候回复了他,还是那一句“准备睡了”。

    季知非看着这段对话突然就笑了起来,。

    狐狸狗:现在,还没睡吗?我刚刚在开车。

    苏风眠的确没有睡,他一直在百度浏览器里找菜谱,在找一些不用刀也能做的菜。

    一段关系里,最舒服的时候可能是暧昧期。

    暧昧和暗恋很像,如果不能准确地认知到对方的心意,可能一场暧昧就会落单为暗恋,所有亲密接触都是自我幻想。

    苏风眠并不期待和季知非暧昧,他知道可能性几乎没有,但是他在查菜谱的时候,脑海里不断传来一个声音,我在和季知非暧昧不清。

    落脚点在“不清”两个字,所以他没有感到百分百的暧昧快乐,反而患得患失得强烈。

    今日有空:没睡,睡不着。

    对陌生人倾诉是一件很容易的事,苏风眠打开了卧室的床头灯,又开启了手机的夜间模式——好让手机屏幕的光没那么刺眼。

    一边熬夜一边保护自己的眼睛,自己还真够矛盾。

    他只是在想,对方大概也在等着和自己说点什么,所以他没有睡,一直在等。

    狐狸狗:今天过得怎么样?

    今日有空:一言难尽。

    狐狸狗:同道中人。

    今日有空:为什么这么晚还在开车?夜班吗?

    季知非想了想,选择了撒谎,他怕那万分之一被识破的几率。

    狐狸狗:兜兜风,晚上没什么车,可以开很快。

    今日有空:失眠?

    狐狸狗:你也是吧。

    今日有空:如果我告诉你我有时差呢?我倒也想兜风。

    撒谎。

    他们都很喜欢撒谎,社交平台不用对自己无伤害性的话负责,他第一次爱上一个交友软件。

    交友软件里的苏风眠就好像平行世界里的人,他和现实生活中的并不太像,但的确也是他,不一样的他。

    就像不一样的自己,真实又坦荡。

    季知非笑了,他没有拆穿苏风眠,就继续回复:好啊,不过得等你回国了。

    “今日有空”发来了一张表情包。

    是一只小柴犬,和他年龄不相符的表情包。

    狐狸狗:傻傻的。不过,你今天为什么不高兴?

    苏风眠笑容便僵在了脸上,怎么说呢,突然被拽回现实的感觉,就像自由落体一样,瞬间的失重感,把整个地球的重量都扔在了心上。

    如果这是现实,那刚才和狐狸狗短暂的纯粹对话就好像梦境,他承认,他从一个陌生人的几个字里感受到了温度。

    文字的力量。叠词的力量。

    今日有空:他要出差,然后,我家里来了客人,我没能吃到他第一次给我做的菜。

    原来是因为叶傅轶要出差啊……

    季知非等来了并不被期许的答案,叶傅轶出差,苏风眠不高兴,似乎还是自己的问题。

    他内心的麻绳乱捆,随即想到点什么事,暂时没有回复苏风眠。

    季知非转而去qq工作大群查了一下最近的外出学习安排表,找到心脑血管科,将表格上下看了好几次,一行一行的格子在眼睛里逐渐变成了一个一个的马赛克,却并没有看到叶傅轶的名字。

    季知非皱了皱眉。

    该……怎么说?

    没有叶傅轶的名字,应该就代表着他没有被安排出差。

    叶傅轶骗了苏风眠,自己这样的身份又要怎么去告诉他。

    他有点着急,憋了一口气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呼不出来一样。

    狐狸狗:你俩在一起的话,下次还有机会,来日方长。

    今日有空:也是。

    “也是。”季知非重复一下苏风眠发来的话,苦笑一声,“算了,我操什么心。”

    狐狸狗:要出差多久?会很久吗?

    今日有空:他说一周,也不算久吧,只是我和他很久没好好说过话了,最近也没住一起。

    狐狸狗:为什么?

    他得到了一点点星沙一样的安慰。

    今日有空:不知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要不要继续。说起来并不复杂,但不知道怎么说吧。

    狐狸狗:没关系,每个人都有难言之隐。

    这句话不是季知非内心想说的,而是他前几天在网上看见的精选帖子,教人如何回应聊天时对方不愿吐露的事,楼主教了一条万精油句子,就是这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