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这时,宫人们送来了热水。

    四阿哥连忙催促五阿哥:“你快去泡一泡吧,不要着凉了。”

    五阿哥翻了个白眼,刚才被四哥按着擦了那么久的头发,他身上的衣服都快干了。只是兄长之命不可违,五阿哥只好乖乖地进屏风里泡热水澡。

    四阿哥就这样隔着屏风听着五阿哥戏水,无奈地摇摇头。有时候,他是真的羡慕小五,他大概是这宫里活得最自在的人了。

    自从孝懿仁皇后过世之后,这宫里就再没有关心他的长辈。汗阿玛这两年都在忙着正事,至于德妃娘娘,她有小六小十四,又有九格格和十二格格,哪里顾得上他呢?

    如今后宫里地位最高的就是太后娘娘,而太后娘娘最疼爱的就是小五,就连九格格也比不上。小五可以亲切地喊太后为额么格额吉,而他们其他阿哥却只能恭敬地称呼太后娘娘。

    “四哥,我洗好了。”五阿哥隔着屏风喊。

    “那就出来用膳吧,小心些,别跌了。”

    五阿哥蹬蹬地跑出来,只套了件里衣,露出结实的身躯。

    四阿哥抓起外裳扔过去:“快把衣服穿好,担心着凉。多大的人了,还这样没规矩!”

    五阿哥笑嘻嘻地把衣服披上,做到四阿哥身边:“你是我哥嘛,兄弟之间哪儿那么多规矩。”

    “闭嘴,吃饭。”

    五阿哥老老实实地扒饭,老老实实地喝汤,老老实实地睡觉。

    “四哥,你快上来。”五阿哥邀请他。

    四阿哥只觉得尴尬,他已经有了自己的两个格格,知道男女之事了。还和兄弟一起睡在一张床上,只觉得有些不好。

    “这么大的人了,还要我陪着你吗?”四阿哥故意坐在一遍看书。

    “四哥,你是不是害羞了呀?小时候我们也一起睡过啊。”五阿哥故意让出半边床。

    想起小时候小五别具一格的睡姿,差点被小五闷死的经历,四阿哥更是绝了和五阿哥睡一张床的念头。

    “你乖乖睡吧。我去外边的榻上休息。”说完四阿哥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四哥可真好玩,一点也不像史书上那个一本正经、有些小心眼的雍正。五阿哥默默想,他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十多年,完全没有办法简单地把他们当做历史人物。他们真的会哭会笑会难过,是关心他爱护他的亲人,若是历史上的九龙夺嫡真的发生,或许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抉择。

    最近汗阿玛对太子二哥的态度有些奇怪。汗阿玛宠着二哥,往毓庆宫不停地赏赐珍品美人。但此次迎佟国纲的灵柩,却让大阿哥为首。

    他搞不清楚汗阿玛到底在想些什么。

    对于二哥来说,珍品美人怎么可能和权势功绩等同呢?上次大阿哥为懿仁皇后念祭文还可以说是汗阿玛体贴太子二哥身为嫡长子,在生母和继后之间尴尬为难。但此次的佟国纲,是汗阿玛的舅舅,是所有皇子阿哥的长辈。汗阿玛曾说过要亲迎,在被朝臣劝阻后却独独抛开了太子,选了大阿哥和他们这些较为年长的阿哥,来迎回灵柩。

    也许,他真的不懂政治,不知这其中的忌讳。若是小茹也能在这里就好了,至少他能多一个帮他分析的人。

    佟国纲的身后之事已经安置妥当,一行人便回到紫禁城。离开辽阔的草原,回到堆挤的紫禁城,五阿哥只觉得喘不过气来。

    十月二十七日,康熙命福全率军撤回各驻地。

    一个月后,康熙宣布了此次战役的结果。他命令出征的诸王大臣在朝阳门外下跪听勘。

    议政王大臣、郡王鄂扎奏裕亲王福全在乌兰布通之战中大误军机。康熙准奏,命福全、常宁停止议政,罚俸三年,撤去福全的三佐领之职;雅布罚俸三年;佟国维、索额图、明珠等人都停止议政,与阿密达、彭春等人各降四级留任;革职查努喀。

    那么多王公大臣都被革职降级,唯一叙录战功的火器营左翼就变成了烫手山芋,好在这是皇上亲自盯着发的赏赐,没人敢贪墨。虽然如此,领赏的这些将士依旧是战战兢兢,生怕惹了大佬们的不满。

    这一年的冬天,发生了一件让五阿哥觉得非常迷惑的事。这件事,把本在五阿哥心中的康熙从神坛上拉了下来。

    简单点来说,就是康熙准许礼部侍郎兼经筵讲官徐干学请假,命他携书归籍编纂,而且降旨褒嘉,赐给徐干学书写的“光焰万丈”榜额。

    但是事情的前提是,徐干学此人在朝内结党营私,揽权纳贿,与大学士明珠相互倾轧;在家乡则强夺民产,草菅人命。

    在左副都御史许三礼明确提出这些并且为徐干学违法提供了明确证据的前提下,康熙依然为这个小人撑腰,为他亲书榜额。

    “这到底是为什么,我想不通?汗阿玛他一直是一个很好的人,就算他对孩子不太关心,但也是为了朝政。这次他怎么会为了一个小人做到如此地步!”五阿哥很苦恼。

    此刻他正在兵部侍郎府里,假借出宫看望小白之意,和正回京不久的纯茹呆在一起。

    “虽然我不懂政治,但我看过向先生的一些关于明清史的著作。阿祺,你知道徐干学是做什么的吗?”她的男孩永远天真得像个孩子,她真希望他能长大,却又不希望他在这个时代里成长。

    “礼部侍郎兼经筵讲官?讲官。嗯,是因为他可以算是帝师的原因吗?”五阿哥尽可能地去了解这些事,但有时候还是搞不太清楚。

    “徐干学,简单来说,就是个修书的。他是《明史》总裁官、《大清会典》和《一统志》副总裁官。”纯茹向五阿哥解释。

    “那——”似乎没什么地位。

    “他不仅是《明史》修编的主要负责人,还为康熙皇帝修了关于丧礼的《读礼通考》,帮助纳兰容若搜集编辑唐宋元明学者的解经之书《通志堂九经解》。”

    “这些书——”五阿哥好像有些明白了。

    “这些书都是徐干学为了康熙的政治需要和统治思想,为康熙提供各种各样的舆论和理论服务。对康熙来说,比起整个国家政权统治的稳定,为他写书的这个工具有点小小的毛病,也不是不可以接受啊。”纯茹淡淡地说。

    五阿哥觉得有些悲凉,在他心里一直是个伟大皇帝的汗阿玛,一下子就崩塌了。同时,他对小茹的一口一个康熙也有些不习惯,那毕竟是他如今的父亲。

    “原来如此吗?”五阿哥有些失神,囔囔道。

    “你以为这盛世里有多少清官呢?就连我阿玛这样的小官,也会有人因为我祖父的地位而讨好他。”纯茹握住五阿哥的手,“阿祺,你清醒些。这盛世不过是一片虚影,底下是连绵不绝的黑暗。你不要抱太大的期望。”

    她在江南的时候,看到的东西已经够多得了。

    “嗯。”五阿哥有些呆呆愣愣的。

    “我在江南时听到过一句对语:五方宝物归东海,万国金珠贡澹人。”纯茹看着五阿哥,“你该知道是指什么吧?”

    “徐氏祖籍东海,澹人是高士奇的别号。徐干学和高士奇是亲家。”五阿哥突然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