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自己没长开的身体,包裹着身体的黑袍也被撕扯得片片凋零。

    裸露在黑水里的身体沾着不知道哪只鬼脚底的灰和泥。

    挽灯看得入神,没注意自己唇角都在发抖。

    昏迷前她进入了褚无渡的心口,所以,她看到的是啊渡的因果轮。

    这是他的过去。

    没遇见她之前的过去。

    “唉……世人无渡,众生皆苦……”

    遥远的水面上传来一声叹息,带着不属于冥界的怜悯和慈悲。

    褚无渡浮上去,第一次颤颤巍巍地探出头去看外面的世界。

    没有人。

    外面也是黑漆漆的。

    只有一轮血月挂在天边。

    他试探着去摸,也是冰冷冷的。

    “原来,你也属于冥界啊。”

    他不止没看到声音的主人,也没有再听到那个声音,那声叹息就像是遥远易碎的一场梦,叫他恍惚。

    他愣在那里,摩擦着指腹。

    一双大手自水底伸出来将他拽了回去,轻而易举的动作,就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又开始了吗?

    不要!不要!不要重复这样绝望无望的生活!

    绝不!

    宁愿死!也不!

    他张开嘴狠狠咬上那鬼的手,无论他怎么用力甩也不松开。

    少年眼底迸出的坚毅吓得围在一边看他笑话的众鬼退开了三分。

    怎么?只许你们欺负别人便不能反抗吗?

    他张开嘴怒视着众鬼,睚眦欲裂一副随时都要扑上去同众鬼同归于尽的样子瞧得为首的那只鬼也退了几分。

    众鬼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犹豫着,徘徊着,没有谁敢再向前一步,双方就这么对峙着,最后,他们竟然退了。

    少年得以喘息。

    一只女鬼颤颤巍巍地匍匐在他脚下,带着前所未有地亲昵。

    褚无渡只觉得讽刺。

    这个女人之前趁乱踩过他几脚,他记得。

    少年抬起那张画得五颜六色的脸,手指缓缓游移到她的脖子。

    女鬼以为是挑逗,忙对他谄媚的笑。

    捏紧。

    女鬼脸上满是痛苦,挽灯能感觉到褚无渡内心的摇摆。

    这是他杀的第一个人,还是个对他伤害不太大的女人。

    他下不了手。

    可是他必须动手,他要立威。

    他要做给那些在暗地里偷偷窥视却不敢上前的人看。

    他要让他们知道他不是好惹的。

    女人在他面前断了最后一口气。

    他将女鬼魂魄的四肢拆下来,一点一点放在嘴里咀嚼,津津有味的样子吓得挽灯捂住了嘴。

    她甚至能听见黑暗里没来得及藏住的干呕声。

    此后便是重复着厮杀。

    没有白天黑夜。

    只剩厮杀。

    他成了众鬼口中一提便抖上三抖的少年鬼王。

    挽灯只知他生于黑水心向人间难得,却不曾想过若不是以生死逼迫,他也不会从单纯可欺的瘦弱小鬼长成众鬼皆惧的少年鬼王。

    她的心密密麻麻地疼。

    她这才明白在鬼域中反复挣扎还没磨灭本心、用莲花干干净净撑着她的褚无渡有多难得,对这个世界已经没了希望、还愿意再相信她的褚无渡、从走出黑水一步一步走到她身边需要付出多大的勇气。

    画面一转,来到了那日她离开黑水之后。

    褚无渡看着挽灯大义凛然的背影,着实控制不住胡思乱想。

    经过大脑一遍又一遍地渲染,褚无渡再想起挽灯离去的背影,只体会出四个字:从容赴死。

    他慌张探出头去,哪里还有令他牵肠挂肚的倩影。

    黑水附近也乱糟糟的,几个游魂四处飘荡,说冥殿乱了。

    说有人死了。

    说判官疯了。

    他们甚至慌不择路地冲到黑水里,被潜藏着的恶灵拉进了水底。

    他再也承受不住来自内心的质问,藏不住的担忧彻底迸发出来。

    一掌拍离水面,却被千万只手拽住不能离开半分。

    是恶鬼。

    他们受到黑水限制不能离开黑水半分便也拦着他,不叫他去救挽灯。

    他运气一掌将众鬼震开。

    略微移开几寸鬼手又纠缠上来。

    “不自量力!”

    若说方才只是想赶紧收拾掉这些碍事的东西赶到她身边去,褚无渡现在对这些锲而不舍缠上来的众鬼才是真的动了杀心。

    察觉到他的招式变得凌厉狠辣,黑水里的声音不甘道:

    “你真要为了一个女人伤害你的同族?”

    “同族?你们欺我辱我的时候可曾顾念过我是你们的同族?”

    见示弱行不通,他们转换路子,威胁道:

    “你大可以杀了我们,左右杀了我们对现在的你来说不过是吹灰之力罢了。可是你也要想清楚,你我同源,你是靠着吸收我们的力量才发展起来的。你若是杀了我们便真真是自损自伤,这一点,我不信你这千百年来没有顾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