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侧头躺在枕上,衣裳汗湿透了,身上还盖着厚厚的棉被。

    医女正在替她诊脉,侍婢焦急地喊着“奶奶”。

    稳婆随着跑进来?,连声劝道:“爷您去吧,奶奶使不上劲儿,得想辙,灌了参汤再用催产的药,会很痛苦,也会很难堪……您在这儿,奶奶往后?不好意思见您了,您去吧,求您了。”

    刚得了明太太等人准许,该要用那疼死人的催产药了,女人家生孩子的过程,什么脸面尊严都没有。

    陆筠垂下头,脚步停在帘前。

    稳婆上前越过他,将掀帘的小丫头推开。

    陆筠抿唇站在那儿,听?稳婆大呼小叫地指挥人。

    明筝好像被呛了一下,喉咙里透出一声咳。他心发紧,想喊她的名字,可开口直说个“筝”字,就打?颤得说不出来?。

    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他该怎么办?

    ——他不敢再想,扣住侧旁的门柱让自己镇定下来?。

    里头又没动静了。他指头嵌进木头里,指甲边缘渗出血却丝毫没感?觉到疼。

    如果可以,他宁愿替她。

    片刻,他听?见几声委屈的哭音。他怔了下,后?知后?觉地认出那是她的声音。

    她哭得不能自己,疼得早就没了理智。

    那催产的药效力发了,原来?刚才还只是个开头,真正难熬的在后?头。

    她再也忍不了,她仰起头,汗珠和?泪珠一道从脸庞滑落衣领,“陆筠……”

    她想叫,想大喊,可不知为什么,她喊出的却是他的名字。

    陆筠心里酸涩极了,他揪住衣襟,咬着牙根控制着自己,怕她听?出异样来?。

    “筝筝,我来?陪你。”他说。

    “……”明筝睁大眼睛,没想到他就在自己身边,距离这样近。

    “别来?。”她哭着说,“别进来?。”

    他不在,她还能熬一熬,她怕看见他,听?见他的声音,自己就更软弱,更娇气?,更想哭。

    “别进来?。”她重复着这句话,别过脸死死咬住被角。

    药力在持续,她感?受到尖锐的疼痛中有什么正在下坠。

    “别进来?……”理智全失,清醒不再,她一声一声重复着这句,却早就忘了,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说,更不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

    *

    痛苦是那样漫长。

    中途又多灌了一回催产药。

    明筝受尽苦头,于?傍晚生下了一个软乎乎的小姑娘。

    屋里掌了灯,屋外?许多人笑着围着新生的婴儿。

    房中陆筠坐在床边。

    他手?背上有几道掐出来?的青紫印子,和?一条明显的指甲痕。

    明筝并不知道自己伤了他。

    她还在昏睡。

    自孩子落地那刻她就闭上眼,直到现在还没有苏醒。

    医女来?瞧过一回脉,说是生产吃了大苦,累得昏晕了。小泥炉上熬着药,咕嘟咕嘟发着响声。

    陆筠抿唇沉默着,一只手?握着她的指尖,另一手?用帕子小心替她抹拭着汗。

    床铺换了新的,她身上的中衣是他亲手?换的。

    喧闹和?喜悦被隔绝在外?。

    他悬着的心一直没有放下。

    **

    子时?一刻,明筝醒过来?。

    外?头婴孩的哭声惊动了她。

    她睁开眼,愣怔地看了眼自己身处的环境和?身边沉默的人。

    她刚一动,陆筠就凑近过来?,“筝筝,你觉得如何 ?”

    明筝动了动,想坐起身,陆筠按住她肩,“你要什么,喝水吗?”

    明筝摇摇头,她张口,“我听?见小孩在哭。”

    陆筠笑了下,“是桃桃,乳娘在哄,你别管了,饿不饿,我叫人给你端吃的来?。”

    明筝动了下指头,发觉自己右手?与他十指紧扣,掌心已经浸透了汗,不知交握了多久。

    她牵牵唇,却笑不出。眼望着他温柔的脸,蓦地双眼都湿润了。

    陆筠哑着嗓子道:“筝筝,你受苦了。”

    她闭上眼,泪珠滚落下来?。他亲吻她的睫毛,她的眼角,“对不起,什么都不能帮你做,要你为了我,经受这一切……”

    她哭着又笑,“傻了你。”她扁着嘴说,“孩子也是我的,我也想要它……”

    话说到这里,她猛地想到什么,“桃桃?”

    陆筠被他吓了一跳,他抬手?摸了摸她额头,又握住她的手?,“怎么了?”

    明筝道:“还不把它抱过来?给我瞧瞧!”

    她还没见过,自己吃尽苦头产下的那个小东西。

    陆筠被她催促着站起身,片刻乳娘和?赵嬷嬷抱着个大红锦缎襁褓走进来?。

    两人福身笑道:“恭喜侯爷,恭喜夫人。夫人,快瞧瞧,咱们大姑娘生得可俊了。”

    明筝伸长了脖子瞧过去,见襁褓里睡着个小小软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