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不嫁,他们能拿我怎么样?」

    罗梦的笑容,美得颠倒众生。她甜甜的回答:「杀头啊。」

    龙无双手中的笔顿住了。

    「杀我的头?」她狐疑的问道。

    「当然。」罗梦点头。

    「不可能的,我可是--」

    「先皇的庶女。」罗梦三一言点出。「这会儿,皇榜上不但昭告婚事,也昭告了妳的身分,往后妳要做什么,都不能像以往那么放肆了。」

    龙无双的身分,始终是高官间秘而不宣的秘密。当年,先后早逝,先帝巧遇龙卿卿,本想娶入皇宫为后,龙卿卿却不肯,就连生下的女儿,都不送入宫,跟着母

    亲姓龙。

    虽无公主头衔,但是先帝对于无双,仍旧捧在掌心,疼得如珠如宝,驾崩之前,还逼着皇甫仲许诺,得照顾她、疼爱她,不得拂逆她的心意--

    哼,还不得拂逆她的心意呢!

    现在,皇甫仲竟然逼着她,嫁给冥顽不灵、整日摆着棺材脸的公孙明德!

    瞧好友一脸不忿,罗梦柔声解说着,软软的语调,有着安抚人心的魔力。「妳想想,皇榜已经贴出来,妳要皇上如何收回成命。妳不嫁,就是抗旨,不是在为难他吗?」

    「我就是为难他,怎么样!?」

    「别这样,这些年来,他对妳几乎是言听计从--」

    气怒得红艳艳的粉靥,倏地转了过来。

    「哪有?!」

    「所以我才说,是『几乎』啊!」罗梦的声音更柔。「这几年来,妳犯下这么多案子,并不是处处无迹可寻,他也都帮妳压下来。如今,圣旨已昭告天下,他到底是皇上,君无戏言。虽然不能诛妳九族,但是他还是得砍了妳,不然,此后怎么治国呢?」

    「那、那--」她豁出去了!「我脑袋在这儿,要砍就砍啊!」

    柔嫩白皙的小手,轻轻拍了拍龙无双的手,美若天仙的脸儿,浮现一抹笑意。

    「冷静点。」罗梦笑得神秘,探出食指,轻按好友的额间,点了一点。「妳气傻啦?平日的鬼点子,难道都被气得没个影儿了?」

    龙无双瞇起眼儿,被这么一提醒,火气倒是渐渐灭去,好不容易才稍稍冷静下来。

    是啊,她可是龙无双呢!是从小精灵古怪、是京城第一好商严耀玉爱徒的龙无双呢!就算这次事情闹大了,但是凭她聪明的脑袋,会想不出办法脱身,甚至是反将一军吗?

    难道,是因为这件事情扯上公孙明德,而她心中某个莫名的地方,对他的态度再也不似从前般,只有纯粹的敌意,反倒有了些许改变--

    这念头才刚闪过脑海,就被她狠狠抹去。

    该死!什么都没有改变,她跟那个棺材脸、死老头,仍旧是死对头,绝对不会只因为那夜月光下的接触、又喂她几口苦得要死的汤药就--

    似有若无的思绪,在心中盘桓,她轻咬着唇,难得的觉得心绪有些乱,彷佛是某日某夜,无意被拨动的琴弦,不但轻轻颤动着,且听得见残留的余音。

    可恶--

    蓦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紊乱不明的心绪,一个穿着黑色窄袖劲装,缇着红缎的边,以黑玉发环束着发辫的女子,抱着一坛暗褐色大瓮,大刺刺的闯了进来。

    身为百年酱场传人的唐十九,旋风似的冲进来,把大瓮咚的一声,往桌上一搁。「来,这是我家珍藏的好酱,送给妳当嫁妆!」

    龙无双挑了挑柳眉。

    「这份礼可真贵重。」唐家珍藏的酱料,可比等量黄金更贵重。

    「咱们是多年姊妹嘛,妳要出嫁,我怎能不送份好礼?」十九径自坐下,豪气的姿态,与龙无双的娇贵、罗梦的纤细,形成强烈对比。

    三人年龄相仿,都是京城豪门的掌上明珠,虽然气质风情各异,却是私交甚笃的手帕交。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银花匆匆忙忙的赶来。被逮来龙门客栈,她本来还有些不甘愿,但是,这会儿一听说,龙无双就要跟相爷结为连理,成为相爷夫人,她就乐得喜上眉梢,心甘情愿的伺候着未来的相爷夫人。

    「无双姑娘,外头来了好多军爷,其中一个拿着圣旨,说是皇上恭贺您即将成亲,所以特将珍珠米赏赐给您。」银花一手抚着胸口,喘着气报告。

    龙无双眼儿一瞇,嘴角绽出一朵浅浅的笑。她拿起毛笔,随手玩弄着,唇边笑意愈来愈浓,却没有开口。

    十九性子急,忍不住问道:「喂,别不说话啊,这批珍珠米妳到底收不收?」

    「当然收。」她慢条斯理的回答,鬼点子在脑子里咕噜噜的冒出来,心中已经另有盘算。

    十九乐极了。「那就是说,妳当真要嫁喽?」她原本还担心,龙无双会不肯嫁呢!

    红润的唇更弯,笑得更甜更美。她搁下毛笔,挥手让银花退下后,才撑着下颚,凝望着窗外,自言自语的说道:「我肯嫁,公孙明德还未必敢娶呢!」

    「啊?」

    「不懂吗?」她转头看着十九,笑咪咪的解释:「就算我愿意下嫁,公孙明德那家伙,也未必有胆子来娶我。」

    「不会吧!」

    「我就赌他不敢。」龙无双自信满满,用力点点头。「我就等着,等他来娶我。到时候他要是不敢来娶,抗旨的人就是他,要被砍头的人当然也会是他喽!」

    十九听得目瞪口呆,想不到好友连终身大事,都要用上心机。至于罗梦,则是掩着唇,唇间逸出银铃般悦耳的笑声,表情则是无辜到极点,彷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没一会儿,龙无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拿起写好的帖子,一张一张的撕,把刚写好的帖子,全撕成碎片。

    「怎么撕了呢?」罗梦轻声问。「妳不是写了大半天了吗?」

    龙无双再次拿起笔,蘸饱了墨,拿起一张红帖,书写的态度,比先前更慎重数倍。

    「我要改日子。」她下笔有如行云流水,眼儿、唇边都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改什么日子?」

    「饕餮宴的日子啊!」她写完帖子,神秘兮兮的一笑,然后递给罗梦。

    罗梦看着墨迹未干的帖子,帖上的字句,只与先前相同,均是邀请贵客,莅临龙门客栈,共享饕餮宴。

    唯一不同的,只有日子。

    罗梦看着那日子,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志得意满的龙无双。

    「这日子选得好。」她搁下帖子,巧笑倩兮的提议。「妳何不亲自去发送帖子?」

    龙无双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我正有此意!」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紫檀木匾额上,刻着八个大字,笔势犹如银钩铁划,格外苍劲有力。

    公孙明德在相爷府内,就站在紫檀木匾额前,面无表情的看着那八个大字。

    「这是什么?」他头也不回的问。

    站在一旁的严耀玉,把刚从匾额上掀开的红帘,交给一旁的仆人,微笑着回答:「贺礼。」

    「贺礼?」

    「是啊,我听说,皇上下旨赐婚。不但如此,赐给你的,还是位庶出的公主,为了向你道贺,我才特别写了这八个字,还请最好的雕刻师傅,制成匾额给你送来。」

    「多谢严兄赠匾。」

    「应该的。」

    公孙明德仍是看着那块匾额,一字一句的念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是啊,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严耀玉语气寻常,眼里却有着笑意。「相爷舍己为人、为国捐躯,在下实在敬佩不已。」

    「经验之谈?」公孙明德转过身来,缓声问道。

    「不,我是心甘情愿。」严耀玉微笑回答,一副有妻万事足的模样,又道:「其实,这匾额,我做了两块。」

    「另外一块呢?」

    「还在等。」

    「等谁?」

    恰巧,这时仆人进来通报。「相爷,大风堂罗家的沈总管来了。」

    一名英华内敛的俊朗男子,身穿白色宽袖劲装,在奴仆的带领下,走进大厅。厅内两人:心照不宣的看着沈飞鹰。

    「我看见皇榜了。」

    「只怕全京城的人都看见了。」严耀玉说道。

    「公孙,你真要娶龙无双?」

    「圣旨已下,他不娶也不行了。」

    厅内陷入一阵沈寂,三个男人同时转头,目不转睛的看着那块匾额。

    半晌之后,沈飞鹰用最平淡的语气,开口问道:「你要抗旨吗?」

    他也略知龙无双的性格,知道娶回这个女人,公孙明德只怕从此永无宁日。

    公孙却仍旧看着匾额,沈吟许久。过了一会儿,他才转过头来,表情如常,黑眸中的目光却是意味深长。

    你要杭旨吗?

    他始终没有回答。

    一顶华贵的红漆轿子,由轿夫扛着,走过大半个京城,来到相爷府的门口。

    珍珠缀成的垂帘,被一只玉手掀开,龙无双如花似玉的容颜,袒露在金黄色的秋阳下,不但引人惊艳,也引起四周不小的骚动。

    所有人都忙着揉眼睛,不敢相信,龙无双不但会亲访相爷府,而且还是笑靥甜甜的前来,眉宇之间不见半分怒气。

    无视于其他人的注视,她盈盈下了红轿,提着软绸绣裙,用美丽的微笑,让相爷府的奴仆们,吓得动弹不得,而后才踩上石阶,脚步轻盈的往内走去。

    一进厅堂,明眸大眼就瞧见,三个大男人正站在一块匾额前头,也不知在谈些什么,察觉她到来,立刻就闭口不谈了。

    龙无双倒是不以为忤,反倒嫣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