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会生出的烦心事太多,对贺川渐渐就没那么上心。等后来娶了王娟如,面对自己一直愧疚的大儿子,对贺川的那点期待、喜爱就更所剩无几了。

    再后来,无意间结识王振发,从他口中得知贺川命中克他,他之前经历的那些烦心事都是贺川带来了。

    一开始或许还不在意,可日积月累,贺永年对这个儿子就由无视过渡到看之即烦。加上有聪明伶俐、嘴巧会说话的怀生在一旁衬托,三棍打不出一个屁来的贺川可不让人看着就一肚子气。

    可没想到不过小半年,这个他处处看不上眼的儿子竟成了别人眼中的好孩子,需要学习的对象。

    很永年愣愣的,心思很复杂。

    这个社会对学习赋予了太多的意义。一个家庭能有人考上大学,不仅是光耀门楣的事,更是一大家子活在这世上最大的脸面,人们说起来都是带着羡慕的,这是贺永年赚再多的钱也代替不来的。

    再多的缺点都能被‘成绩好’三个字掩盖上,过往看到就想生气、就想打骂一番的儿子,这一刻在贺永年心里突然有了那么一点点的好。

    若是,若是他对这个儿子上心点,那他是不是就能和怀生一样出息了?贺永年心里划过这个问号。

    贺怀生就在贺永年对面,自然也没错过贺永年听到贺川成绩后升起的那抹沉思以及淡淡的懊恼。

    眼底留下深意,这就是亲生父子么?不管他做得多好,他对他有多喜爱,都泯灭不去贺川是他亲身儿子的事实。

    贺怀生心情瞬间低落下去,就连好不容易考得年纪第七的好成绩也不能让他再高兴起来。

    抬头看向贺永年,隔了一会,贺怀生眼底复又是坚定。

    人与人相处才有感情,现在贺川和奶奶住。只要不把他接回来,爸爸最看重、最爱的儿子就永远都是他。

    贺怀生知道自己很自私,可与切身利益相比,自私又算得了什么。相信身处同样位置,贺川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而且,有奶奶全心全意待他,贺川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爸,下学期我申请在家里住吧,这样你和妈忙起来,我也能顾着点。”贺怀生开口着。

    本来,他是打算一直住宿舍的。一中是县里最好的高中,里面学子即便考不上大学,未来也不会混得很差。而这些,未来都是他的人脉,多相交没什么坏处。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比起未知的人脉,贺怀生显然更关注贺川带来的影响。

    他是知道的,以贺永年对成绩的看重,将贺川接回身边的可能性很大。而一旦接回,两人关系改善也是迟早的事。

    “在家住挺好的。学校离家也近,不会耽误什么,”贺永年很高兴。

    以往每天都能看见的儿子,这一学期下来只能周末呆在一起。虽然贺怀生一切都很好,脸色红润,身体健康,但贺永年一颗老父亲心还是忍不住担心儿子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受委屈。

    “再过两年就高考了,让你妈给你好好补补,这有了好身体,不管做什么都能事半功倍。”这也是贺永年一心想儿子住家里的最大原因,外面买的总归没有自家做的让人放心。

    “嗯,知道的。”

    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很快,放在贺川成绩上的心思就淡了下去。当然,真实内里如何,只有他们知道。

    话题中心的贺川,并没有因为这点成绩沾沾自喜。在他看来,不是第一,就什么都算不上。

    而且,对于这个年代的科举,贺川已经了解很深。他现在所处的初中,只不过是万里长征的开始,之后还有高中、大学,大学之上还有研、博,未来的路还很远。

    寒假开始,也意味着快要过年了。似乎,现在就能闻到年的味道。

    不管生活是宽松还是拮据,人们对过年都是很期待的,早早就讨论起年货来。尤其是小孩子,兴奋期待的心情无需言语就表现出来,连带整个村子都透着欢快的气氛。

    公社里的集市似乎满足不了村民们的需求,大家伙都自发约着到县里面购物。

    大孙子今年表现得这么出色,贺奶奶也动了去县里买年货的心思。和几户交好的人家约好,准备小年前两天搭村里的拖拉机到县里。

    贺川也想跟着去,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他的活动范围最远便是公社中学,县城还没去过呢。他想看看这个世界的县城究竟是何模样。

    农历二十二这天,贺川跟着贺奶奶坐上拖拉机的车斗,一旁坐着的除了林爷爷、林小西还有其他人。大家伙都很喜庆,兴高采烈地商量着等会要买些什么。

    “川子,你奶奶准备买啥啊?我爷爷说要给我买烟花。”拖拉机的突突突声中,贺川费了很大力才听清林小西说啥。

    “不知道,随便看看。”嘈杂声中,贺川不想聊天,回答的便有些敷衍。

    在耳朵都快震聋之前,拖拉机终于停了下来,一行人约好集合的时间就分散了开来。

    比起村里、公社,县城繁华了许多,最直接的体现便是来来往往的人群,以及街道两边商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

    贺川仔细看了一眼,里面的商品不管是数量还是种类,都是公社比不了的。

    贺奶奶许是有些年头没来县里了,一时间不知道要去哪里。最后决定跟着人流走,先把主要要买的东西买到,至于其他等会再说。

    新年新衣,这些年人民生活提升上来,对衣服的追求也上来了,很少再重复过去缝缝补补又三年的艰苦作风。

    县城里的百货商场是公社没有的,里面繁多的商品不仅让大人挑花眼,小孩子也左右为难陷入选择困难症。

    贺川就看到不远处有小孩抱着红、白两双小皮鞋不撒手,被一旁家长强硬拿下一双后哇哇大哭着。

    生活气息如此的浓烈,贺川看着忍不住笑了下。

    经过好长一段时间比较,贺奶奶给贺川买了件带有拉链的棉袄。别小瞧了这个拉链,可是生生比扣子的贵上七八块钱,再添点都能买双鞋。

    贺奶奶付钱的时候,心都在滴血,可想想大孙子这半年来的表现,咬咬牙,又给忍住了。只不过轮到她自己的时候,挑来挑去,只买了件里面的衬衣。

    “奶奶,这件适合你,”贺川拿起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对着贺奶奶说。

    棉袄是老年款,做工、布料、式样都不错,当然,价格也跟着很美丽。贺奶奶本来还有些意动,可一听售货员说价格,脸上满意的笑瞬时止住,忙不迭放下,任贺川再说其他都坚决不买了。

    这一幕,发生在不少人身上,可看着贺奶奶这样,贺川突然心情有些沉重,第一次发现——钱,真的很重要。

    贺奶奶没在意这一小小插曲,继续带着贺川转悠着,看看有没有其他东西要买。

    这过程中,贺川算发现了,只要是给他买的东西,贺奶奶便是再舍不得,最后也给买下来。而轮到她自己,直选必要的,还是货比三样,买最便宜的。

    到最后,两人手里拎着的东西几乎都是贺川的,而贺奶奶只有刚开始买的那件衬衣、两双袜子及一个别头发的发箍。

    心里酸酸涩涩,这种感觉贺川从没经历过。莫名的,突然有些羡慕起原主,不管其他人怎样,他有一个好奶奶,一个真心爱他的好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