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从头来过呗,有什么大不了的。”

    从头来过。

    楚亚望着斑驳的天花板,一时忍不住讪笑,什么也没说。

    过了好一阵,谢廷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也没逼他:“来儿子,多喝热水。”

    楚亚接过水,勉强道了句谢,却在抿杯子的过程中,逐渐察觉哪里不对劲:“……你是怎么知道我在哪个网的?”

    对方低头正大杀特杀,心不在焉回答:“你那破网老板真拿自己开的是皇宫,动不动就大喇叭在那放xxx网充值特惠、五杀有奖,老子都听烦了,按摩洗浴城都没它能。”

    “……我开车过来的,网名字比较特殊,我有兄弟知道在哪。”

    楚亚去的网就在杨浦和宝山交界处,看谢廷yy频道的名称,他应该在杨浦,过来的确很近。

    “儿子还有车?”楚亚嘲讽,谢廷回答:“摩托车也叫车啊,我还花了八千改装呢。”

    不管怎么说,这都勉强能算网友见面,谢廷也帮了楚亚的忙,所以楚亚继续问:“行,那你把那个黄毛怎么样了?”

    谢廷专注在游戏里,头都没抬:“我不说了吗,他进医院,我进派出所,明早警察查监控应该就会来找我了——这里好像还在杨浦辖区内,都是老朋友了,一周应该能出来。”

    他的声音并不在乎:“哦,当然,前提是那黄毛听完我的话还敢报警。”

    “不过我也没有太过分,他哪只手动了我儿子我就拆了他哪只手而已——应该就是点外伤加手指骨折,少打两天游戏自己就好了。”

    说完谢廷问:“你还不睡觉跟爹这bb什么呢?”

    楚亚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却只露出了懒得理他他的表情,闭上眼睛很快睡了过去。

    ***

    那一天楚亚的梦里,一直有绚烂的赛场光线,有嘈杂的观众呼喊,有滋滋的耳麦电流,有错落的多国语言解说,也有家乡小县城的天边,悬挂的那轮月亮。

    是他的快意,也是他的孤独。

    明明是一个陌生人陪在自己身边,他却想起一次又一次的离别,对别人而言不过是普普通通的聚散,对他却是每一次都带走他的光,让他重回深渊。

    偏偏他不是那么擅长表达的人,开不了口,也留不住。

    夜晚逐渐深去,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哭,有人骂得很凶:“我艹……你哭你妈呢,我他妈不都帮你揍回去了吗?”

    楚亚没有完全醒来,只记得迷糊中有人影过来换了几次药,坐在他身旁的那人也一直低着头,似乎是玩了一通宵的游戏。

    ***

    早上再醒来时,谢廷已经不见了,楚亚看到枕边有两张钱,医生走过来说:“你在我诊所待两天,上楼我那儿可以洗澡。”

    楚亚拿着钱想递过去,对方却回答:“不用,他已经给了。”

    这让楚亚疑惑:“那这钱……”

    医生舀了一碗自己也在吃的稀饭给他,说:“你哥说留给你,你自己看着花。”

    “……”楚亚差点呛死,“那傻逼不是我哥……!”

    医生“哦”了一声,说:“那你俩什么关系?”

    楚亚咕咚咕咚把稀饭喝了,说:“网友,不认识。”

    说不认识不是假的,昨晚他全程意识涣散,可以说没看明白谢廷到底长什么样,只记得对方手臂和脖子上有大片的文身。

    诊所非常小,大白天根本没人来,医生估计也是闲的,坐到旁边的板凳上就开始打听:“那他还出钱帮你?”

    楚亚拿着手里的小药瓶反复看了看,隐约想起昨晚这医生报的价格,突然回过味来,抬头盯住了对方:“……这药两盒一个疗程要400?”

    谢廷不知道价格,楚亚是知道的,毕竟以前也不是完全没买过。

    面前这“医生”差点噎住,说:“你……听到了?”

    楚亚皱起眉来,表情其实也挺吓人的:“富贵险中求?”

    对方咳了几声,赶紧放下碗:“……差价我退你。”

    楚亚看了看垃圾桶里的玻璃药瓶:“一起退。”

    对方怂了赶紧点头,于是楚亚在这待了三天,不仅一分钱没花,还拿走了几百块,第一件事就是回到网,准备充个一周网费。

    然而网老板一见到他,神情都跟以前不同了,还主动递过来一瓶饮料:“你随便找个机子上网,不收钱,饮料送你。”

    楚亚看看手里价值8块钱的饮料,正有点懵逼,老板就说:“你早点说你认识谢廷啊,我一开始就不收你的钱。”

    楚亚皱眉:“……老板,你什么时候又认识他了?”

    对方咳了咳,回答:“就昨天。”

    “……”楚亚一时无言以对,放下饮料不打算接受这份“好意”,然而方圆几千米他能找到的每一家黑网,都是这个意思。

    看起来,谢廷是给所有网前台看了他的照片,让他们都不要收钱。

    楚亚心态爆炸,本来黑网这玩意儿在上海就很稀少,换个区去熟悉又麻烦,所以最终,他只能随便找了一家坐下来,直接点开了谢廷的yy频道。

    时间还早,频道里就谢廷一个人,对方说:“哟,终于来了?我还以为庸医把你给治死了。”

    楚亚问他:“你他妈都跟网的人说了些啥?”

    谢廷心不在焉,回答:“都加了好友让他们别收你钱,我会给,你放心。”

    “别搞得我真是什么黑社会一样,我现在是正经职业电竞选手好吗。”

    楚亚咬咬牙,说:“我不需要。”

    谢廷却讥笑:“我他妈管你需不需要?我需要你进队就行了。”

    “怎么样,有没有被父爱的温暖感动?”

    楚亚气得想杀人:“你现在在哪,孙子?”

    既然已经从线上对喷接触到线下,他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当面找谢廷打一架。

    耳麦里谢廷啧了一声,说:“儿子回头,爹在你后面大概两排的位置。”

    楚亚一愣,回身果然看见谢廷从屏幕后歪出脑袋,露出一张狠劲十足的脸,冲他吹了声口哨。

    这是楚亚第一次看清对方的样子——谢廷剔着寸头,侧面藏了个字母,眉毛上挑,眼睛无神,文身耳洞无一缺少,按很一般世俗的标准,这是十分典型的不良青年的样子。

    楚亚噌地站起来,走过去说:“打一架?”

    对方仰头看看他,回答:“不了,我这个人一直都是慈父型的。”

    楚亚忍不住踹了一下他的椅子:“你他妈到底想干嘛?”

    对方看看周围也没什么人,叹口气一副开口婆心的样子:“你怎么非要跟钱过不去?我就想让你入队而已——chuy,你要真不愿意继续打比赛,一开始就把游戏好友删掉就行了,上海这么大,我还真能找到你?”

    楚亚微微怔住,沉默了下来。

    谢廷见状递过来一根烟,继续道:“你就让我试试,行不行?不行也不会碍着你什么。”

    楚亚压住嘴角,没法反驳,接着,他接了谢廷的烟还是在旁边位置坐下,说:“……这局玩什么?带你这个菜逼上分,就当我还钱了。”

    谢廷看他两秒,一脸忍辱负重:“你这代练费贵了点,楚神?”

    两人点开那个铁锈红的游戏logo,照常选了中路和carry位,整场都在抢人头——现在好了,从线上喷到线下,整个网都是他俩在骂人,比玩舞团游戏的人敲键盘的声音还响。

    ***

    两人就这么在网里厮混了好多天,也算混出一个方圆五百里内无人敢惹。

    秋天快要到来的某个深夜,谢廷已经见证楚亚三次胃病发作,逐渐从暴躁变成了无奈。

    “咱俩昨晚吃饭了吗?”

    “艹,我都忘了。”

    网里的环境昏天黑地,不良少年们的作息也日夜颠倒,游戏全屏一开,经常注意不到时间,楚亚自己也忘了昨晚吃没吃,整个人都趴在桌子上动不了,谢廷只能掏出手机,一脸生无所恋:“算了算了,我还是定个闹钟,服了你了。”

    “要不是药贵,老子都懒得管你。”

    后来谢廷把楚亚自己都没带的药从兜里掏出来,扔他面前:“赶紧吃。”

    楚亚问:“水呢?”

    “你他妈——”谢廷快被他麻烦死了,“干吃不会?”

    楚亚理所当然地摇头:“不会。太苦,所以我不喜欢吃药。”

    “……你到底是没闲钱买药还是怕苦?”谢廷踹开他的椅子,去前台买了一瓶水和一包话梅糖,“老子怎么跟他妈带三岁小孩一样。”